陈根生在院子里把初一被孩子们跑乱的石桌石凳重新摆了摆正,又把石榴树旁边掉了一地的鞭炮碎纸屑捡干净了。
林叔和林晚晴除夕守夜玩的很晚,住在了三楼,昨天累了没玩太晚,就回他小院住的。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康康和果果今天穿着除夕那晚新换的衣裳——康康是件浅蓝色的夹克,果果是件白底红碎花的薄棉裙——两个人早早就搬了小凳子坐在门口等着。
他们看见林叔和林晚晴的身影从村道那边走过来,同时从凳子上弹起来冲了过去。
"林爷爷新年好!干妈新年好!"
两个孩子的嗓门叠在一起清脆得像两枚铜钱落在盘子里。
康康跑到林叔面前停住了,弯腰鞠了一个幅度过大的躬,差点把脑袋杵到林叔的膝盖上,又赶紧直起身来冲林叔咧嘴笑。
果果则一把抱住林晚晴的大腿,把小脸埋在她膝盖边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林晚晴蹲下来,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康康新年好,果果新年好。干妈给你们带了红包。"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个印着金色福字的红封,一左一右递过去。
康康接过来急不可耐地拆开了封口,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举到太阳底下看钞票上面的水印,然后举着红包满院子跑了一圈喊着"我有压岁钱了"。
果果攥着那个红包没有拆,把它小心地平放在自己那件白色薄棉裙的小口袋里,口袋鼓鼓地隆起来一小块,她用手隔着裙子按了按,像是怕它掉出来。
然后她踮起脚尖凑到林晚晴腮帮子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嘴唇在她脸侧留下一小团温热的触感。
"干妈,谢谢你。"
林晚晴蹲在地上,膝盖抵着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被果果亲过的那边脸还残留着唇印的触感。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用力绷住的那种红,是毫无防备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的那种红。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用指腹擦了一下,又淌下来一滴,她没有再擦了,就让那一滴顺着腮帮子滑到下巴尖上。
"果果、康康,谢干妈了吗。"秀兰从灶房出来看到两个孩子拿着红包,声音很轻地喊了一声。
果果又跑过去环住了林晚晴的脖子,康康也跑回来从另一边贴上去,两个孩子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个暖融融的左肩膀和一个暖融融的右肩膀,把她夹在了中间。他们俩齐声又喊了一遍:
"谢谢干妈!"
林晚晴站起来的时候用手背快速地擦了擦脸颊,吸了一下鼻子,转过头看向灶房门口。
秀兰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上拎着一把锅铲,头发随便拢在耳后,整个人站在正月初二中午的阳光下。
“嫂子,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孩子的干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来吃饭吧。"
林晚晴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
她的睫毛还湿着,嘴角却弯了上来,那个弧度把她刚才哭过的痕迹全都盖过去了,只剩下一种干净的、亮晶晶的东西在日光下面闪着。
她往里走了一步,跨过院子门口时步子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是跨过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午饭摆在一楼客厅的圆桌上,比年夜饭简单些但也丰盛——婶婶炖了半天的老鸭汤、秀兰炒了一盘鲜鱿、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盘清炒木瓜丝,还有一盘红烧排骨。
林叔跟父亲和叔叔坐了一侧,三个人喝着米酒从他们年轻时在生产队、知识青年下乡的事聊到现在农村的变化。
康康和果果坐对面,一人捧着一只鸭腿啃得满脸油。
秀兰坐在林晚晴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菜碟的距离,陈根生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是一碗汤。
吃完午饭林叔被父亲拉去下棋了,两个人在石榴树旁边那张小石桌上摆好了棋局,叔叔搬了把凳子坐旁边观战。
孩子们满院子追着那只老母鸡跑,鸡被追得钻进了柴堆底下不肯出来了。
婶婶和母亲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剥花生,花生壳噗噗地落进簸箕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秀兰泡了一壶新茶端到院子里沉香树下的石桌上,招呼林晚晴过来坐。
两个人隔着石桌面对面坐着,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把茶杯里的茶汤照得透亮。
秀兰往她杯子里续了水,茶汤从壶嘴流出来的时候蒸起一小团白雾,被午后的风吹散了。
"晚晴,"
秀兰端着茶杯,没有马上喝,目光落在杯沿上停了一小会儿,像是在心里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摆弄了好几遍才拿出来。
"谢谢你。谢谢你帮根生,谢谢你对孩子们好。我这人嘴笨,有些话闷在心里很久了不说出来难受。"
林晚晴也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口的水面。
"嫂子,按年纪你比我大两岁。我叫你一声姐吧。"
她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抬眼迎着秀兰的目光。
"姐,你比我强。你在河南等了三年,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撑着整个家,等了三年没等到他回去,你也没有松手。你能等、能忍、能熬,我扪心自问,我不一定做得到。你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这个家。"
林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过,像是想把掌心那一点温热留住。
"我对孩子们好,是因为他们值得。果果画那幅画的时候跟我说'保护干妈',康康把'林晚晴'三个字练了那么久写给我看的时候——那不是我给他们什么,是他们给我什么。我三十多岁没结婚、没有孩子,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跟树待在一起了。他们叫我干妈的时候,那种东西不是我能回报的。"
秀兰伸手越过桌面,把手掌覆在了林晚晴搁在桌边的那只手背上。
她的掌心粗糙而温热,那些裂口和老茧硌着林晚晴光滑的手背皮肤,触感明显而实在。
"晚晴,以后日子还长。不用急,慢慢来。"
林晚晴没有抽回手。
她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粗糙的、厚实的、带着劳作印记的手。
她反过来也握住秀兰的手,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一个粗粝一个平滑,互相交叠着在正月初二的暖阳底下停了好几秒钟。
远处传来康康和果果追鸡的笑声、林叔和父亲下棋时争执棋路的嘈杂声、灶房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混成一片模糊而丰厚的背景音,像一条哗哗流淌的热河把整个院子都泡在了里面。
"好,"林晚晴轻声说,"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