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杀气渐渐散去。
铁甲归列,逆臣尽数被枷锁捆缚,在禁军押解之下踉跄退离大殿。哀嚎与绝望之声渐行渐远,殿内只余下满地肃寂,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无人敢高声喘息。
方才惊心动魄的逼宫叛乱,如同一场骤然破碎的幻梦。
昨日还暗流汹涌、朝野飘摇,今朝便雷霆扫逆,祸根连根拔起。
天光自殿门倾泻而入,消融阶前残雪。
喻姝端坐凤椅之上,朝服肃穆,神色已然恢复平和,不见方才断罪时的凛冽锋芒。
谋逆大案虽当场收网,可牵连甚广,朝野、宗室、深宫、三边,尚有无数余波待理,不可草率仓促。
陆翎宸手持整理完毕的卷宗,再度上前启奏:
“主子,喻嶂炀谋逆一案,殿前拿获逆臣八十五人,宫外搜捕私党、幕僚、军中附逆将校合计两百一十六人。赵晏歌人赃俱获,已经关押府中刑狱。另有一部分依附逆党之人尚未捉拿归案,分布于各州县驿站。”
林墨渊接着补充:
“宗室之中,除十一名元老参与逼宫之外,喻黛妍暗中散播流言、撺掇宗室,虽未直接参与兵变,却为逆党造势,罪责确凿。其余闲散宗室,多为被蛊惑裹挟,并未实际参与谋划,卷宗之中已经分开标注,可分轻重定罪。”
谋逆大案,最忌一概而论。
有首恶主谋,有核心同党,有主动附逆,亦有被胁迫裹挟、盲从跟风之人。若是不分轻重一概诛杀,便会株连过广,引得人心惶惶,反而动摇刚刚安定的朝局。
喻姝微微颔首,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首恶必办,胁从酌情。罪罚分明,不可滥刑。”
金口落下,定下调理此案的准则。
首恶,喻嶂炀。
私蓄死士,密联朝野,勾连深宫,煽动宗室,策划逼宫篡权,祸乱社稷,罪无可赦。
废宗籍,打入天牢,待三司会审之后,秋后处斩。家中亲眷,男子流放苦寒边地,女眷没入掖庭,永不召回。
核心同党,殿前逼宫的宗室老臣、朝中主谋官员、军中倒戈将领。
共计四十二人,全部抄家,判斩立决。家族褫夺官身,直系流放,旁支贬为庶民。
主动附逆、暗中串联奔走的官吏与世家子弟。
一百五十三人,革除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流放瘴疠南疆,永世不得返回洛京。
被蛊惑裹挟,未曾参与谋划,只是迫于声势随声附和的官员宗室。
免死,削去品级俸禄,罚俸三年,留职观效,若往后再有异动,从重处置。
旨意一条条传出,条理分明,杀伐有度。
既严惩祸首,杜绝死灰复燃;又不肆意扩大株连,保全朝野元气。
百官听在耳中,心中悬起的大石缓缓落地。
人人皆叹摄政公主虽雷霆平乱,却并非嗜杀酷吏,审罪量刑,公私分明。
随即便是深宫风月众人的处置,文书由内侍传至殿上。
赵晏歌。
身受厚待,却心怀二心,私通逆主,充当宫内内应,盗取情报,谋划开门接应兵变,等同谋逆从犯。判斩刑,即日执行。
消息传回长公主府别院。
昔日极尽逢迎、一心赌一场泼天富贵的赵晏歌,枷锁加身,听完判词,面如死灰。
他赌尽良心与忠诚,妄想借叛乱一步登天,到头来,换来的是身首异处。贪念滔天,终是焚了自身。
上官绾、钱惟安,虽洞悉异动,选择明哲保身、闭门观望,却并未参与逆谋,没有传递情报,没有协助叛乱。
不予重罪,但罚闭门思过一年,削减供给,禁足别院,不得随意出入宫廷。
二人接到旨意,安然领罚。乱世之中中立避祸,虽无大义,却未踏谋逆的死线,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宇文珩,查证并无参与喻嶂炀谋逆往来。虽心怀故国,暗中等候中原生变,却未曾与本次叛党勾结作乱。
念其身份特殊,将他迁居城外别院,派兵严加看管,切断与北漠旧部的全部联络,终生不得返回北漠。
他复国的美梦,随着这一场大雪后的收网,彻底破碎。往后余生,便是软禁囚居,遥望故土,再无归期。
南宫澈始终不染纷争,不涉权谋,全程置身事外。无过,无罪,一切待遇照旧,来去自由。
朝堂大案处置已定,转眼,旨意传向宗室王府。
喻黛妍被禁军从王府带回。
往日骄纵张扬的宗室贵女,此刻发髻散乱,褪去全部傲气。
她不断哭诉,辩称自己只是被兄长蒙蔽,从未想要祸乱大昭。
可卷宗之上,一条条记录清清楚楚——散播女主乱制的流言,登门游说宗室长辈,为逼宫造势,桩桩件件,无从抵赖。
喻姝下旨:革除县主封号,贬为庶人,送往皇家家庙,终生礼佛,不得踏出庙门一步。
荣华富贵、骄横意气,尽数化作青灯古佛,余生只可在忏悔孤寂之中度过。
太和殿诸事毕,百官退朝。
一场震动整座洛京的宗室谋逆大案,尘埃落定。
可千里之外,三边藩地的心弦,依旧紧绷。
洛京雷霆平叛的八百里加急信使,快马昼夜兼程,奔向北疆、西羌、南疆。
北疆,喻尹颀接到消息。
密报之中详细写明:喻嶂炀谋逆败露,党羽尽数伏诛,洛京大局已定,女主权柄牢不可破。
回想此前他收到皇子密信,整兵观望,按兵不动,没有真正出兵响应,心底不由得一阵后怕。
若是当初一时头脑发热,挥师南下呼应兵变,今日,北疆便也会沦为逆党同谋,铁骑将士,尽数要卷入覆灭之灾。
他立于北疆城楼,遥望中原方向,久久沉默。
这一战,彻底打碎他心中割据中立的幻想。
洛京女主,手段、谋略、魄力,远超出他先前预估。
拥兵自重、隔岸观火,再也走不通。
权衡再三,喻尹颀下令,即刻解除北疆战备,收回边防私调兵权。亲笔写下请罪奏疏,遣使送往洛京,自陈此前观望之过,宣誓效忠中枢,愿奉朝廷号令。
北疆那柄悬在中原头顶的利剑,就此归鞘。
南疆,喻煦月读完来自洛京的快报,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素来聪慧通透,始终不肯掺和皇子逆谋,只守着南疆自保。如今祸乱平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即刻传下藩令:收拢部分过度扩张的私设情报暗线,漕运商贸依旧如常,但藩地一切法度遵从中枢,财赋按制上缴,绝不私蓄兵力。
不恃富庶而骄,安分守藩,恭顺臣服。
唯有西羌,喻隆雷得报之后,喜极而泣。
他日夜担忧宗室内乱引来边疆浩劫,害怕部族趁乱起兵,百姓流离失所。如今洛京叛乱平定,元凶伏法,中原安稳。
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继续安抚各部族,守好西羌千山万水,护一方黎民。
三边藩地,在洛京雷霆平叛的震慑之下,心态彻底转变。
北疆收敛锋芒,南疆谨守本分,西羌安心安民。
曾经三边暗流涌动的危局,不战而解。
长公主府,暮色沉沉。
喧嚣散去,杀戮落幕,府中褪去兵变那日的紧张肃杀,重归宁静。
郑景瑜立于廊下,看着落雪消融,晚风微凉。
今日朝堂刀光剑影,他全程守在府中,稳住内院,约束府中人等,未曾有半分慌乱。
见喻姝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卷宗归来,他上前,递上一盏温热的清茶。
“都结束了。”郑景瑜轻声说道。
喻姝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暖意,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放松。
是啊,结束了。
皇子谋逆,深宫内应,朝堂旧党,宗室祸乱,尽数清算。
内患已除,朝野归心,藩地震慑。
开元旧朝积攒下来的沉疴顽疾,借这一场风波,一扫而空。
可盛世从不是清算一场叛乱便可一蹴而就。
旧孽虽灭,百废待兴。吏治整顿、民生休养、边防修缮、律法革新,无数繁杂国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御花园的石桥,暮色笼罩。
朱砚辞与喻黛萱并肩站在栏边,听闻了朝堂终局。
没有鲜血染及此处,他们守住了彼此的平安。乱世风波过,二人依旧是那一对只能遥遥相望、暗自牵挂之人,身份鸿沟横亘在前,前路依旧迢迢。
人间百态,几家欢喜,几家悲凉。
有人身首异处,有人终身幽禁,有人幡然臣服,有人得以保全。
残雪消融,寒夜缓缓降临。
旧的时代,随着喻嶂炀的覆灭,彻底画上句号。
属于景和新政的时代,徐徐展开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