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以前在别的地方打过工吗？”小敏问道，一边还伸长脖子往店外张望。阳光从大玻璃门斜射进来，将她和身后正擦拭柜台的叶小桥一起扣在融融的暖意里。

“有。”这是个不错的话题。适合叶小桥展开并娓娓道来。他可以讲修车厂，讲炸鸡店，甚至隐晦而又幸福地讲他如何在那里确认某人就是他生命中的光点。然而他丝毫没有攀谈的冲动。

“那你以前的老板过年发红包吗？”小敏眼前又一辆豪车驶过，“不是手机上抢红包那种，是红信封装的钞票。你收到过吗？”

“没有。”叶小桥湿布一遍已经擦完，从围兜另一只口袋里取出干布。

“店长说今天老板会来，按去年的经验，会发红包！我还没见过老板呢……”小敏焦急等待着年前最大的惊喜。加厚丝袜裹着的双腿不时变换站姿，中跟短靴把地板踩踏出有节律的嗒嗒声。这份欢脱与不安交织的跃跃欲试，引得叶小桥也开始期待传说中的佛系老板降临。

这天是大年二十九。第二天放假。武舟已经提前两天结束了年前任务，提前赋闲在家。他缠住一早准备出门的叶小桥，耍赖似的不许“大人”上班。任凭叶小桥如何试图挣脱，他死命拽着衣角不肯撒手。这就是叶小桥爱着的武大猫。简单，温暖，有趣。

“呵，别闹啦！”叶小桥将武舟送回被窝里，亲了他的额头，“我去挣钱啦，等我回来。”他的面部长年冷静、极少波澜，皮肤纹理和肌肉走向似乎已随之形成了定势，就算是笑，也很难摆脱无声且短促的格局。可是武舟闯了进来，他身体里的每一颗细胞都似乎被注入了养分，变得日趋充盈饱满……即使仍然不会轻易展露在表情上。但他心里明白。如果说，曾经，支持他活下去的动力是不甘。而如今，却是为“我们”。

上午十点半。开门营业半小时，才进了一位顾客。客流量比平时稀少。隔壁南方人开的糖水铺，西北人张罗的刀削面馆，店主早在一周前就关门歇业，回去过年了。而“维尼”，本来也就不靠走量求生存，客多客少的，从来处变不惊。老板佛系，员工拿着优越的底薪倒也不怠慢。如此稀有且良性的雇佣关系，滋养出了“维尼”这通身的贵气。她就这么遗世独立地俊俏着，美到了年关。

叶小桥并非没有好奇过。他曾私下里揣度，这个从未谋面的“情怀”生意人，必定是个生来优越、只把赚钱当副业的主。

香槟色阿斯顿马丁进驻“维尼”正对面的停车场。锁车声在这个稍显寂寥的中午颇为高调。十一点半，阳光下很是晴暖。车主人打开门，黑色修身针织上衣外面只拢了件驼色披肩，PRADA黑色平底三角标漆皮限量鞋朝着“维尼”方向一路碾压过去。

小敏是个灵巧的姑娘。眼见来客一手提着皮包，一手抚住披肩，便主动上前拉开玻璃大门。来人行至店堂中央，将气息沉了沉，环视一周。她在搜索，但目的不明。小敏欲伸手指引，被她微笑着摆手婉拒。继续搜索，倍加细致地搜索。终于目光锁定至摆放银器的柜台。那后面蹲着个人，柔软蓬松自然棕黄的头发不时上下浮动着。猫着身的样子，还真挺像只猫。在她眼里。

限量版漆皮鞋步步逼近。路过东南亚风情区，途经珊瑚饰品柜台……鞋尖泛着志在必得的光，最终止步在一身墨绿浑然不觉的“猫”身后。她看着这个人洁白纤瘦的手臂伸向玻璃柜底部，扫雷一般左右滑动，像是在摸找一件重要的东西。

她就静静地看着，清瘦干净的年轻男子半趴着身子，臀部撅起老高。如同花园草地上观察鼹鼠打洞的小顽童。她想像这个顽童穿着她最爱的北欧风格童装。她愿意看见他因为求知欲旺盛而膝盖蹭上新鲜泥土，她不会皱起眉数落他嘴角滴落的棒棒糖汁沾污了华贵的衣裳。“你想怎样都由着你，维尼！”她眼里晶莹闪烁。

“在找什么？”她柔声问道。

“银勺子，就那套法式餐具里的，刚刚不小心……”叶小桥怔住，他辨得出那声音，猛一回头，“万……”千辛万苦寻着的精致器皿差一点又掉落。

“呵呵，摸到了？”

“嗯，在这儿！”叶小桥捻起勺柄，见高个儿女人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他不知为何要向她展示胜利果实，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慈爱包裹住，让他不自觉地想表现得像个乖孩子。

“起来吧！掸掸！”

叶小桥掸了掸膝盖，并迅速且熟练地将银勺复位。随后，带着几乎与小敏如出一辙的疑惑眼神望着此时现身的万千虹。这可是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呢，此情此地出现，竟然像是施了点穴大法一般，把叶小桥给定住了。

“万姐，您来啦！”店长和另外两名店员迎了过来，裹了一身从二楼皮具陈列室带来的皮革香味，“小叶，小敏，快叫万姐好！”她招呼着，唯恐丝毫怠慢。“万姐，您看，这就是我给您说的那个孩子！”店长巧笑着给万千虹使了个眼色，指引她看向叶小桥，却不料她早就对接上了。如重遇故知一样盯着这个神仙小哥哥。

少顷，万千虹收回注视。她此行的重要使命是来分发红包。

“老板？”小敏几乎在万千虹从PRADA限量提包里抽出红信封的同时脱口而出。而这时叶小桥的惊讶里仅有三分是来自万千虹身份的揭晓。因为另外七分，他用来惊叹男人的直觉竟也是这世上不容漠视的力量。就在刚才，他蹲地扭头的一刹那，万千虹光芒万丈地出现让他大脑飞速运转以致表情木讷。

他处理着所有近期发生在“维尼买手店”的信息碎片。对销量“漠不关心”的生意人，万水千山之遥却只购进男宝宝服饰的“怪癖”，高调招聘美貌男店员的“无羁”……在今天以前，对叶小桥而言，这些信息都不足以指向万千虹。但当她真的站在店堂中，站在眼前，直觉告诉叶小桥：这个女人，这个老板，是为了他来的。

但无论如何，叶小桥想不到半小时之后他会坐在香槟色阿斯顿马丁的副驾驶上。

“谢谢你愿意陪我共进午餐！”万千虹架上墨镜，并顺手拨下副驾驶座前的遮阳板，“冬天太阳也挺辣的，遮遮眼睛。”她对于叶小桥美目的爱惜明显超过了他本人。

“万……”

“叫我万姐！和她们一样，好不好？”

“我……”

“你有很多疑问，对不对？我想，你肯上车也是想当面问清楚吧？”

“是。”

“路上时间不长，我先解答一个，其余的边吃边聊。”

“‘维尼’的招聘启事，是量身定做吗？”

“应该说，是的。我等我的‘维尼’……”万千虹驾车驶向逐渐开阔起来的梧桐大道。没有浓荫蔽日，光秃的枝干间，太阳倾泻而下，十足豪爽。她用余光不时关照着身旁的“神仙小哥哥”，嘴角微扬，如获至宝。

门童将车开走。万千虹领着叶小桥往旋转门去。

叶小桥仰头，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已看不清楼顶的立牌。正想退后，却被万千虹叫住：“呵呵，别看啦，这是万氏的酒店。你跟我来吧！”

底楼的西餐厅与总台遥遥相望。叶小桥的位子，正好看得到往来的住客。行色匆匆的疲惫旅人，相邀结伴的爱侣亲朋……视野里丰富闹热，但耳边并不嘈杂。

“我帮你点菜吧？我觉得你会想吃……”万千虹在菜单上点点戳戳，信心十足地为对面眼神仍游离在外的叶小桥安排好了午餐。“继续聊吧？”

“‘维尼’是谁？动画人物还是真有其人？”

“都对。维尼，是我最喜欢的卡通人物，也是我给弟弟起的小名。”

“弟弟……你提过，你说应该很像我？”叶小桥记得与万千虹首次碰面时，对方所说的“应该”两字曾引起他不解。而当时万千虹并未给予正面解答。

“那是因为，他不曾有机会长大。”万千虹凝视的眼睛里，深情涌动。

万千虹十二岁那年，母亲怀了弟弟。她兴奋不已，并且早早为新成员起了“维尼”的小名。然而因为先天内脏缺陷，“维尼”刚落地七天就不得已接受手术。病情太过险恶，三天后他便告别了世界。

那天万千虹拎着她亲手装饰手工花卉的婴儿篮，坚持要带停止呼吸的小“维尼”去花园里看鼹鼠洞，听鸟叫。父亲虽悲痛万分，但还是应允了，将包裹了这世上最小手术服的小身体放进了绿色编织篮里。万千虹带着弟弟享受了一个小时的户外时光。回到病院大楼，她对父母亲说了她未来二十年始终坚信的话：手术服太难看了，小婴儿虽然不懂，但是给他穿上漂亮衣服，他也会高兴的！我的维尼，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我！

第一眼看见叶小桥，万千虹那份跨越二十年的思念就仿佛遇见了最适合的承载物。

“你的眼睛和他真像！虽然我只见过他在保温箱里的样子……但我知道，如果他有机会长大，一定会有你这样的眉眼，这样的皮肤。呵呵，我随我爸，相貌平常。可是维尼像妈妈，很美。”

“可我并不是维尼。”

“嗯。你们店长把你资料传给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上天在眷顾我！我当时贴招聘启事仅仅为满足个念想，没指望真有人‘上钩’。你逛街偶入，也完全是天意使然。这里边没有一点刻意。你仔细想想，是不是？”

“是。”叶小桥一并考虑到这“奇缘”的未来走向。就凭维尼替身能给予万千虹一时的安慰，之前那些天大的恩情就心安理得一笔勾销？无论从道义上，或是世俗人情上，此刻这张餐桌上的开诚布公都不应该是他与万千虹的结束。“我还是要替爸爸妈妈谢谢您，万姐。只是我暂时还没有能力报答您，万姐，我会……”

“都是我自愿的。帮你就是帮维尼。对了，你最近还是每周都去看文彬，太有心了。”万千虹说到这里，神色黯淡了下去。

“肖老师会醒过来的。”叶小桥还想承诺今后尽量多行探望，但及时收住了。“肖文彬”这个名字，多提到一次都令他窒息加重一分。不过，那该死的诡异的负疚感会推着他去的。

“可是他醒过来之前……叶先生，我能请你帮个忙吗？”万千虹眼中灵光闪动，可随即又面露难色。她需要助推，于是伸手点了瓶迷你路易十三。

“不会喝酒。”叶小桥摇头拒绝。

“好，”万千虹自斟自饮，“我想请你，在文彬醒过来之前做我的‘维尼’，可不可以？”

叶小桥没有喝过洋酒，可他亲眼见证这昂贵的液体只消几秒就能将富家女昂贵的心思发酵成醉意流淌出来。他无法判断这是借酒壮胆还是借醉掩饰尴尬。但既然报恩是他余生里必定要完成的使命，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万姐，我送你回去吧！”叶小桥起身，绕行至万千虹身侧。见她两颊绯红，单手托腮，似乎沉浸在某种悠远思绪里，又好像在静待叶小桥的肯定答复。“万……”

“好吧，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送我……你会开车？”万千虹被酒精作用到反应迟缓，将叶小桥的主动请缨重新咀嚼了两下，方才发现这是叶先生不抗拒成为“维尼”的一种暗示。“走吧！”她保养得法的美手搭住“维尼”的肩膀。脚步虚浮，她倚着与她身量相当的“小家伙”，往大厅外的喧嚣明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