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的残雪尚未消融,大熙二六年的第一缕晨光漫过窗沿,落进林家客厅。
爆竹声远远近近漫过整座小城,新年的气息铺天盖地。世间人人庆贺新岁启始,盼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于旁人,这只是寻常新年。
于我们一家四口,这是九年寄居大梦,最后的开篇。
没有大悲,没有嚎啕,没有撕心裂肺的诀别。
经过大熙二五年七夕的坦诚,经过深冬一整季的沉淀,所有人早已把别离揉进日常烟火。
我们依旧同席吃年夜饭,守岁,闲谈,一如过往每一个新年。
只是空气之中,浮动一层淡淡的、心照不宣的怅然。
林老太依旧欢喜热闹,身着新衣,笑意融融,忙着端上果点,叮嘱我多吃些。她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把我当做日日陪伴在侧的孙儿,满心只祈愿我平安康健。
这份蒙在鼓里的欢喜,成了这最后的时光里,最不忍打碎的温柔。
林正宏神色沉静,眉宇间敛着一重化不开的沉郁。
九年之前,盛夏那场意外,将一位异乡孤魂带到他的面前。
九年之间,他从疑惑、试探、自我拉扯,到接纳、疼惜、默默守护。
他爱过旧子热烈鲜活,亦疼惜我隔世漂泊。
如今终点就在眼前。
他清楚,归位不是消亡,却代表一场朝夕相伴的缘分走到尽头。
新年夜里,他和我立于阳台,望着远处漫天零星烟火。烟火炸开又消散,转瞬归于黑夜。
他声音很低,带着父亲独有的厚重沙哑:
“不奢求永久留住你。只愿你归去之后,前路无苦,得你本该拥有的山河与安稳。”
九年父爱,无关皮囊,只系魂魄。
他不阻我的归途,只是舍不得。
苏慧岚眼底藏着浅浅水光,却始终不曾落下眼泪。
这九年,她耗尽心力,兜住我所有的不安,包容我全部的本性,替我遮掩破绽,抚平漂泊带来的孤寂。她把两份母爱,一份送给逝去的过往,一份完完整整交付于我。
这些时日,她依旧如常打理起居,饭菜照旧合我的口味,衣物依旧熨帖整齐。只是会常常悄悄凝望我的侧脸,想要将此刻模样深深烙印心底。
她私下同我说过:“我只庆幸,命运曾把你送到我们身边,陪我们走过九年。纵使终要别离,这份相遇,我已满心感恩。”
她不再妄想把我留在俗世人间,只愿我回归本源之后,不必再受无根漂泊之苦。
而我,站在新年的晨光之下,灵魂深处的牵引,已经强烈到无法忽视。
冥冥之中,似有跨越万古的呼唤,自遥远的本源而来,日夜萦绕魂魄。
那是属于我的山河,属于我的身份,属于我被隔断九年的宿命。
我能清晰感知,两股力量在缓缓靠近。
一具皮囊,两段命运,历时九年的错位,即将迎来归序。
我依旧是我,眉眼清远,心性澄明。只是身体之内,灵魂的悸动一日强过一日。
不再惶恐,不再抗拒,唯有万般复杂。
归位,是我梦寐以求的归途,是我本该奔赴的宿命。
可身后,是九年烟火,是待我至深的家人,是我在这俗世唯一的羁绊。
得到归途,便要告别此间温情。
元日过后,日子依旧缓缓流淌。
上学、归家、晚饭、闲谈,一切在外人眼中和往日别无二致。
只有我们心知,每一日,都在倒数。
我会花更多时间陪伴奶奶,安静听她讲陈年旧事,陪她晒太阳。我知道,归位之后,她不会记得与我有关的一切记忆,她记忆里留存的,只会是那个原生的林星逾。
想到此处,心底便漫开一阵淡淡的酸涩。
我也会多陪林正宏静坐,听他谈论世事沉浮;陪苏慧岚打理家务,闲谈细碎家常。
我竭尽所能,回馈这九年毫无保留的疼爱。
我将这人间的一饭一蔬,晚风月色,家人笑语,一一收纳,封存在灵魂最深处。
这些记忆不会随归位消散,会伴我重返万古山河,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