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窗外零星还飘着几声新年的爆竹余响,屋内却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流转。
林星逾心绪纷乱,没有回房休息,独自坐在书桌前,一遍遍翻看着那些笔记、摘抄、旧书本。
每一页,都是另一个人的思想,另一个人的心境。
文字里面写对风月的感悟,对人世的淡然,对得失的释怀,全都不是这个刚刚苏醒的少年所能拥有的阅历。
他越读,越觉得隔阂深重。
仿佛自己只是借了这副躯壳,闯进了别人过完的人生。
林正宏轻轻走过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
“别看得太晚,身体刚恢复,经不起劳累。”
林星逾抬头,眼底带着迷茫:“爸,这些想法,这些感悟,都是‘我’那时候想出来的吗?”
林正宏喉结滚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那些通透的字句,哪里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该有的思虑。那是跨越万古的魂魄,历经沉浮之后沉淀下来的心绪。
他只能含糊避开这个尖锐的问题:“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过度纠结。往后的日子,由你自己来过。”
道理说得简单,可过往的痕迹实实在在摆在眼前,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苏慧岚整理衣柜,收拾换季衣物。一件件素色衣衫叠放整齐,都是那九年里常穿的。指尖抚过布料,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盛夏夜晚,他独自站在院中望月;落雨的黄昏,他安静坐在廊下听雨;逢年过节,他周全应酬所有人,转头却独自归于寂静。
一幕幕清晰如昨。
她忍不住取出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衣,是过去他常常套在身上的。布料已经洗得微微发软。
衣服尺码正好适配这具身体,可现在的林星逾,性子热烈张扬,绝不会偏爱这般沉静素淡的款式。
苏慧岚把衣物抱在怀里,心口沉甸甸的。
这些物件全都留着,摆在原处。可再也不会有人穿上它们。
“妈,这件衣服,是我以前常穿的吗?” 林星逾瞥见她手中的衣裳,随口问道。
苏慧岚指尖一紧,慌忙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嗯,以前常穿。”
“我好像不太喜欢这种颜色。” 林星逾皱了皱眉,语气直白。
一句话,像细针,再次扎破那层薄薄的平静伪装。
是啊,本就不属于他的喜好。
属于另一个漂泊异乡的灵魂。
苏慧岚沉默片刻,将衣服叠好放回柜中,轻轻合上柜门,像是把一段无法对外人诉说的回忆,一同锁了进去。
不能讲,不能说,不能吐露半分真相。
命运修正了世人的记忆,一旦说出灵魂错位、借体九年的故事,只会让刚刚归来的林星逾陷入更大的混乱与痛苦。
所有愧疚、怀念、心疼,只能死死埋藏在夫妻二人心底,成为一辈子不能与人倾诉的秘密。
晚饭简单用过,林老太丝毫察觉家中压抑。依旧絮絮叨叨叮嘱林星逾好好休养,多吃补品,往后好好读书过日子。老人的世界简单纯粹,失而复得孙儿,于她而言,已是天大圆满。
夜里,林星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脑海反复回放相册的照片、陌生字迹、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
他开始不由自主去想象,那个占据自己身体九年的存在,会是什么模样。
清冷,安静,孝顺,通透,把一切都处理得完美无缺。
可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他一无所知。
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他答案。
而另一边,主卧之内。
待一切安静下来,林正宏与苏慧岚并肩站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
许久,苏慧岚才压着极低的嗓音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那些痕迹全都还在,处处都是他,可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人记得他来过。”
“我们记得。” 林正宏的声音沉重,“只是我们,也不能说出口。”
他们记得。
仅此而已。
九年朝夕相伴,恩情深重,刻骨铭心。
却只能够埋藏心底,不能向亲生儿子吐露,不能向亲友诉说,不能留下只言片语的纪念。
连怀念,都只能偷偷摸摸,不敢显露分毫。
“不知道他归到本源之后,能不能安稳,会不会不再漂泊。” 苏慧岚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漫开怅然,“他在这里吃了那么多苦,承受那么多孤独,但愿往后山河万里,皆能遂他心意。”
这是他们心底唯一的祈愿。
没有香火,没有祭拜,没有信物。只有两个凡人,对着茫茫夜色,默默送出一份祝福。
悬浮于这间屋子之外的我,听得清清楚楚。
人间万物已经将我抹去,记忆被命运修正,故事被彻底掩埋。
唯有这两个人,靠着九年真实相处的烙印,在灵魂深处,守住了独属于我的那一段过往。
不能宣之于口,却从未真正遗忘。
我心底漫开一片温热,也伴着淡淡的怅然。
人世间最无可奈何大抵便是如此。
我成全阖家圆满,肉身归还给原主;命运抹平世间全部记忆,却拦不住两颗真心,悄悄记住我的存在。
只是这份记忆,注定只能永远埋藏。
不能分享,不能诉说,不能纪念。
夜深,月色爬上窗棂。
屋内,林星逾沉沉睡去。属于他的人生,刚刚艰难启程。
屋内,林家父母心事沉沉,背负一份终身隐秘的亏欠。
而我站在月光之中,现世的羁绊正在一点点剥离。
来自本源世界的召唤,越来越清晰。
属于这片人间的一切,相册、笔记、旧衣、家人温情,都即将彻底成为魂魄深处封存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