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龙是被人从身后跟上的。
那天下午他出门买米。
赵青山说武馆的米缸见底了,唐龙便拎着一个空布袋去了菜市场。
米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女人,跟赵青山是老相识,每次都把米袋子装得冒了尖。
唐龙付了钱,把二十斤米甩上肩头,沿着来的路往回走。
从菜市场回武馆,要穿过一条窄街。
街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的铺面多数关着,卷帘门生了锈,花花绿绿的小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
下午三点多,日头正毒,整条街像被蒸过一遍,沥青路面软得能踩出脚印。街上几乎没人。
唐龙走到窄街中段时,后颈忽然一跳。
那根弦又绷上了。
有危险!!!
这是习武者对于危机的本能感知!
他没有回头。
师父玄衡真人说过,被人跟了,不要急着转身,你一转,对方就知道你发现了,你要做的是听。
听脚步声的节奏、人数、距离。
听他们是从哪条巷子拐出来的,有没有抄后路。
唐龙的步子没变,还是不快不慢,肩上的米袋子稳稳当当。
他的耳朵像一对打开了开关的雷达,把身后的动静一寸一寸地吸进来。
五个人。
不,六个。
左边的小巷里也藏了人,鞋底蹭了一下墙根,极轻,但唐龙听见了,那声音像老鼠在啃木箱,窸窸窣窣的。
前面二十米处,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窗膜很黑,但他能看见车头微微颤了一下——有人下车。
唐龙的心沉了沉,但没有乱。
心越乱,越容易犯错。
他停住了脚步。
他把肩头的米袋子放下来,轻轻搁在脚边,然后转过身,面朝来路。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把出鞘了一半的刀。
身后空荡荡的。
但唐龙没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说道:“出来吧。”
没人回应。
过了两秒,前方面包车的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一个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这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极宽,脖子粗得像树桩,右边脸颊有一道从耳垂划到嘴角的旧疤。
他穿着黑衬衫,袖口卷到肘弯,两条前臂像浇了铁水一样硬。
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人提着棒球棍,一人空着手,指节上缠着纱布。
唐龙的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
他余光扫过去,五个男人从窄街两侧的小巷里出来,缓缓围了上来。
加上前面三个,一共八个人。
“唐龙。”刀疤男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秦先生让我们来请你。上车吧。”
“秦九爷?”
“是。”
“我不认识他。”唐龙说。
“见过面就认识了。”刀疤男说,“秦先生想跟你聊聊。你打了钱德发,总得给个交代。”
唐龙看着刀疤男。
这人的站姿很稳,双腿微屈,重心下沉,两只手看似随意地垂着,但掌心朝内,手背朝外,随时能变拳为掌,变掌为爪。
唐龙一看就知道,这人跟钱德发那些乌合之众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人是真正的练家子。
不过唐龙并不担心。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他对于自己的实力还是有信心的。
“我不去。”唐龙说道。
刀疤男沉默了两秒。
他偏了偏头,身后那些打手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齐刷刷地动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喊,整条窄街静得可怕,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唐龙忽然明白了,对方不是来请他的。
那个“请”字只是场面话。
他们的任务,是把他打倒带回去。
他弯下腰,从脚边捡起那根他刚才放米袋子时顺手从路边一堆装修废料旁拾起的短木棍。
木棍不到三尺长,握在手里粗粗的一根,上面还带着几粒水泥渣。
唐龙掂了掂,分量合适。
第一个动手的是刀疤男。
他一步抢出,手掌朝唐龙的面门抽来。不是握拳,是巴掌。
这一掌抽得极快,带着风声,像一条鞭子凌空抽响。
唐龙没有躲,左手抬起,用腕上的铁线环去挡。
“啪!”
掌面扇在铁环上,声音清脆,像一块铁拍在另一块铁上。
唐龙只觉手腕一麻,整条手臂微微荡了一下。
他心头微凛——这一掌的劲力,竟然比屠夫的拳头还利。
这是一种“透劲”,打在铁环上不算什么,但劲力像水一样渗过去,震得他小臂的筋隐隐作痛。
“这么强的透劲,莫非是铁砂掌?”
唐龙不退反进,他借着那一下反震,身体向前一靠,右手中的木棍从下往上撩起,直戳刀疤男的腋下。
刀疤男反应极快,身体一侧,避开棍头,同时左拳已经朝唐龙的肋下打来。
两人攻击的都是要害部位。
刀疤男没有武器,却有着人数优势,这注定是一场恶战。
唐龙扭腰卸劲,那一拳贴着他的肋骨滑过去,灼热感擦着皮肤掠过。
两人在窄街中央交起手来。
刀疤男的打法极其老辣,每一招都指向要害——眼睛、咽喉、腋下、肋肋、膝后。他的手脚又重又利,招式不花哨,但极快。
唐龙用木棍连挡带打,铁线环与拳头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空旷的窄街里格外刺耳。
和电影不同,此时身后的打手也围上来了。唐龙知道不能恋战,他必须动。
他的步法变了。
形意拳的“蛇形步”,身子一矮,像一条贴着草皮蹿出去的蛇,整个人从刀疤男的左侧绕了过去,与此同时,唐龙趁机反手一棍抽在刀疤男身边一个空手打手的膝盖上。
“啊!!!!”
那人痛呼一声,单膝跪地。
唐龙不等他倒地,左手已经探出,抓着他的后领往刀疤男身上一推。
两人撞在一起,刀疤男的拳路被挡了一下。
唐龙趁这个空档,拔腿就跑。
打不过就跑,是一种策略,唐龙功夫高,可刀疤男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这不是逃跑,是换个战场。
他拎着木棍,朝窄街拐角跑去。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他跑得极快,布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前面就是街口,他忽然刹住,转身蹲在拐角墙后。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第一个追出来的是一个拿棒球棍的年轻人。他跑得最急,一转过拐角,还没看清情况,唐龙已经贴在他身侧,右手一棍敲在他的手腕上。
棒球棍“当”地落地。
唐龙跟着一脚,正蹬在那人小腹上,那人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带倒了一个。
两人再无起身的可能。
唐龙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冲进人堆里,像一颗滚下山坡的石头,那些打手根本来不及反应。
唐龙的棍子专打手腕、脚踝、膝盖,每一下都精准得可怕。
有三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丢掉了手里的家伙。
铁管砸在墙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此时。
刀疤男终于赶到了。
他见自己的手下接连倒地,眼里闪过一丝怒色,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朝唐龙扑来。
唐龙刚用棍子扫倒一个人,感觉到背后的杀意,本能地向前一滚,刀疤男的脚就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落下,踩得地面的水泥都裂了一道细纹。
来不及多想唐龙翻身而起,两人又交上了手。
刀疤男这次动了真怒,拳脚如暴风骤雨般倾泻。
唐龙用木棍左支右挡,棍身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裂纹。
刀疤男的掌力实在霸道,有一掌拍在棍身上,唐龙虎口一麻,差点脱手。
这样下去不行。
这人的实力很强。
唐龙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了判断。
这个刀疤男的劲力刚猛,正面硬拼他占不了便宜。
“应该是练硬功的。”
师父玄衡真人跟他说过,世间武者,门派众多,不仅有内家拳,也有外家拳,不仅有硬功,也有软功。
硬功,跟“硬气功”有一些区别,硬气功,主打的是气,气泄了,也就硬不了了。
硬功则不同。
硬功,是单纯的硬。
比如铁砂掌。
铁砂掌的修炼极为痛苦,需要将手掌插入加热的铁砂中进行拍打,使手掌更加皮糙肉厚。
有的时候手掌会破皮,这个时候就要停下来,涂药酒,药酒的方子也是秘而不传的,其他门派往往不知道。
经过多年的练习后,习武者手掌会变得又白又嫩,像女人的手一样,而不是肿大,那是经过药酒浸泡,一百次破皮的浴血重生,练到这种程度,铁砂掌就算出师了。
铁砂掌打人时,掌力极重,还附带属性攻击。
铁砂有毒,锈毒,打入人体会出问题,习武者本身没事,是因为药酒的原因。
没有方子,铁砂掌不能练,瞎练死得快。
另外,练铁砂掌的人,家里条件往往很不错。
练这门功夫,消耗极大,消耗的是自身气血,所以需要营养补充,每天大鱼大肉,牛肉是少不了的,营养跟不上,出不了功夫,也会使自身早衰。
唐龙能看出来,刀疤男练过铁砂掌,但他的铁砂掌并不算正宗,因为他的手掌不是白的,反而又黑又厚。
这是没用药酒的缘故。
可尽管如此,此人依旧不容小觑。
唐龙边打边退,思考着对付刀疤男的方法。
经过几次交手,唐龙发现了刀疤男的弱点。
他的腿法不如拳法好。
唐龙忽然蹲了下来,躲过刀疤男一记劈掌,同时右腿贴地扫出。
刀疤男被迫后退一步。
唐龙趁机往旁边一翻身,抓起地上半块砖头,扬手就砸。
刀疤男抬手一挡,砖块在他小臂上撞得粉碎,碎渣四溅。
刀疤男的手臂却是一点事没有。
由此可见,刀疤男的硬功不仅仅是手掌,全身上下应该都练了。
此时,唐龙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木棍交到左手,右手成拳,一拳打向刀疤男的胸口。
刀疤男挥臂格挡,却不料唐龙这一拳是虚的,真正的杀招在后面——唐龙的左棍。
“不好!”
刀疤男暗叫不妙,想快速往后退,但已经晚了。
那根木棍从下往上斜挑,狠狠抽在了刀疤男的膝盖上。
刀疤男闷哼一声,脸色骤变,膝盖微微一软。
唐龙没有迟疑,他右拳跟着又是一记崩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刀疤男的胸口。
唐龙下手极重,即使刀疤男练过硬功,也没用。
这一拳十年的功夫,一般人是扛不住的。
硬功,本质上练的是皮肤与肌肉,让皮肉变得更厚更加耐打。
但这不等于无敌。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
一力破万法。
只要力量足够大,硬功也能破掉!
因为这股冲击力不仅仅作用在皮肉上,还会往里钻,透入内脏。
练硬功的人,内脏与普通人无异,一旦受到冲击,也会受伤。
“嘭!!!”
一声巨响,刀疤男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撞在街边一根电线杆上,滑坐到地上,嘴边还溢出一丝血。
唐龙喘了几口气,站直身子。
他的衣服全湿透了,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纱布,顺着胳膊往下淌。
棍子“啪”地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
他丢掉断棍,抹了一把脸。
这一战,打得确实凶险。
那些小弟没对他造成太大威胁,真正危险的是刀疤男。
自己手上戴了铁环,还有木棍作为武器,可即使如此,唐龙也是险之又险,才击败了刀疤男。
刀疤男的掌力很强,功力深厚,若被他击中一下,不死也残。
还好,这一战,刀疤男输了。
自己赢了。
虽说有胜之不武的嫌疑,可只要能赢就行。
赢,才是王道。
这不是擂台,而是生死搏杀,不需要讲武德。
只要能赢,一切招数都可以用。
刀疤男坐在地上,看着唐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古怪,像在说“我输了,但你也跑不了”。
唐龙忽然觉得不对劲。
事情没这么简单。
“还有高手?”
唐龙猛地转身,但已经晚了。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后。
车窗摇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里面,看着他。
“年轻人。”那人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像一口古钟被轻轻撞了一下,“好功夫。不过,你终究是要来见我的。”
唐龙认出了他。
那是秦九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