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计划通过内阁表决的当天晚上,曾朴破天荒地主动来了广济寺。
这老尚书平日里除了户部衙门就是自家书房,偶尔被李纲拉到樊楼喝两杯酒,筷子还没动几下就要起身告辞,说家里还有半屋子账册没看完。今晚他不请自来,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纸上映出他清瘦佝偻的影子,光晕在雪地上晃出一个颤巍巍的圆。李承德赶紧把他迎进来,李蝶儿端了热茶,他摆摆手说不喝茶,直接把我拉到老槐树下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磨破了边的账册,摊在石桌上,借着月光和灯笼光翻给我看。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北伐军费的核算条目——新军两万人的粮草、军械、战马、辎重、医药,每一项都精确到贯。末页写着总数目:五十二万贯。户部眼下能拨出来的机动银只有三十万贯,还差二十二万贯。
“二十二万贯,不是小数目。”曾朴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青苗法全国铺开之后,各路赋税的增长至少要明年秋收才能体现到账面上。老夫可以把明年预期的赋税增长提前预算进来,多算十万贯,剩下十二万贯——得从别处挤。”
“宫内开支能不能削减?”我问。
“老夫正有此意。”曾朴重新戴上眼镜,翻开账册的另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着宫内各项开支的细目。他的手指在其中几项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后宫脂粉钱每年三万贯,御膳房采买每年五万贯,艮岳修缮每年两万贯——光是这三项,就有十万贯。这三项,每一项都有削减的余地。但老夫一个人去说,官家未必听。需要有人帮腔。”
“谁帮腔最合适?”
“太子殿下。”曾朴合上账册,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我,“赵桓在河北亲眼见过粮缸见底的农户,他知道军费意味着什么。让他在朝堂上亲自提削减宫用的事,加上老夫从户部角度说明必要性,两份奏折同时递上去,官家就算心疼艮岳,也不好当众驳了太子的面子。”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赵桓说这件事。
“还有一条路子。”曾朴顿了顿,忽然用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语气说道,“老夫听说你最近在跟虞允文打交道?”
“虞允文?他现在是国子监的学生,上次在贷粮司帮忙整理过账册,算盘打得极快。曾大人怎么忽然提起他?”
“那小子不只会打算盘。”曾朴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其难得的笑意,“他前天到户部来找老夫,说是自己拟了一套向民间筹措军费的方案,叫‘北伐债券’。由户部发行,向汴梁富商募集军费,战后以利息偿还,偿还款从战后恢复的贸易税收中列支。老夫在户部管了大半辈子钱粮,还是头一回见到国子监学生主动上门献策。他这份方案放在老夫案头,老夫看了三遍,觉得可行。如果内阁批准,第一批债券可以在一个月内发行,预计能募集至少十万贯。”
虞允文。我之前在贷粮司见过他,他一只手能同时翻两本账本,还不出错。没想到他连金融工具都无师自通了。我记下了这个名字,对曾朴说这事我会提请内阁讨论,但发行债券需要信用背书——朝廷的信誉在六贼时期被败坏得太厉害,富商们未必肯买账。曾朴点了点头,说所以第一批债券的额度不宜太大,五万贯起步,用青苗法全国推广后的预期赋税增长作为担保,等有了第一期成功兑付的经验之后再扩大发行。
送走曾朴之后,我没有马上回房,而是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北伐军费的缺口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上——青苗法的赋税增长预支十万贯,削减宫用挤出十万贯,债券募集十万贯,加上户部现有的三十万贯,总计六十万贯,已经超出五十二万贯的预算。但真正让我意外的不是账目上的数字,而是虞允文。一个国子监的学生,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他自己跑到户部去献了一个“北伐债券”的方案。历史上采石矶大捷的主帅,现在还是国子监的书生,但他已经开始用另一种方式为北伐出力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东宫见了赵桓。太子殿下正在书房里翻看宗泽从京东西路发回的巡察简报,眉头微皱。听我说了削减宫用的事,他放下简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就开始拟奏折。他说他在河北亲眼见过那些守烽火台的将士吃着掺了糠的军粮,脸被北风吹得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写奏折的手比大半年前有力多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两天后,赵桓和曾朴的奏折同时在早朝上递了上去。赵佶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大殿上静得能听到殿外铜鹤衔铃被风吹动的细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桓,问了一句——“这些钱,能省下来多少?”
“回父皇,每年至少十万贯。”赵桓跪在御道中央,背挺得笔直,“儿臣在河北亲眼见过,一个在烽火台上守夜的将士,一个月的军饷只够买一双鞋。儿臣以为,艮岳的太湖石再好看,也比不上将士们脚上那双鞋。”
赵佶沉默得更久了。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这对父子,看着龙椅上那个苍老的皇帝和御道上那个年轻的太子。然后赵佶提起朱笔,在两份奏折上各批了四个字——“准奏。节省。”搁下笔,他又补了一句口谕,说艮岳修缮暂缓,御膳房采买减半,省下来的钱交给曾朴,专款专用,北伐军费一文不许挪用。
散朝之后,我正打算去户部找曾朴商量债券发行的细节,杨志忽然大步追上了我。他说新军扩编到了将近两万人,人多了,管理上出了些问题——昨天有个负责军械采购的官员虚报价格,被手下当场查获。这事虽然不大,但反映出新军缺乏独立的军法体系,纪律检查还套着旧禁军的老路子,效率低下、弊端丛生。
“末将想在新军里设一个军法处,直接向楚大人汇报,不受兵部旧制约束。军法处负责监督军纪、查处贪腐、受理士卒申诉。人选末将已经想好了——岳飞。他那本《步军抗骑要诀》连朱五爷都夸过,写军法条例不在话下。而且他在军中威信高,士卒服他。”
“杨兄,你是想把新军打造成一支水泼不进的铁军。”
“没错。”杨志攥紧拳头,目光如铁,“澶州之战后末将就想通了——新军不但要能在战场上打败金人,还要在制度上杜绝旧禁军的积弊。军法处只是第一步,将来还要建立独立的军需后勤、独立的医疗救治、独立的功勋考核。以前禁军为什么打不过金人?不是因为刀不够快,是因为粮饷被人克扣了,功劳被人冒领了,受伤了没人管。新军不能再走那条老路。”
我点了点头,说会尽快跟李纲和楚云飞沟通。杨志这才松开眉头,转身大步走了。
当天下午,我又跑了趟户部。北伐债券的发行方案初稿已经由虞允文拟好,曾朴在几处细节上做了批改。虞允文坐在户部值房的角落里,面前堆着半尺高的账册,手里算盘噼里啪啦地响,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拱手行礼。
“何参议,债券的事下官想了一个新的担保法子——不用单押赋税,用战后恢复的商税和市舶税同时担保。这样一来,汴梁的富商和海商都会愿意认购,因为他们自己就是战后贸易恢复的最大受益者。再加上广州、泉州、明州三个市舶司的预期收入,债券的信用足够撬动至少十五万贯的认购。不过在这之前,市舶司的账目必须先整理清楚,下官这几天正在帮曾大人核对。”
我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又瘦了些,但眼神比上次在贷粮司更锐利了。我说虞公子,你这些想法,等北伐成功之后,完全可以写一部《富国策》了。他不好意思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下官只是多看了几本史书,又多在市井里转了转,谈不上什么富国策。我没再多说,只是心里默默记下——虞允文这个人,将来不但要让他上战场,还要让他参与战后财政重建。
从户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正打算回广济寺,柔福帝姬的轿子忽然出现在街角。她从轿窗里探出头,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着急,把我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她今天去内侍省替陈康伯调一份旧档,无意中听到几个内侍在议论,说她父皇最近又提起了李师师的事。官家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李师师是其中一个。虽然话说得不算直白,但苗头不太好——他这分明是动了恻隐之心。如果哪天脑子一热真的要纳李师师入宫,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我的心往下一沉。赵佶对李师师的心思,在历史上是实打实的——他为了见李师师专门修了密道,还跟周邦彦争风吃醋闹出过不少笑话。虽然这一世因为我的介入,李师师没有被宋徽宗纠缠上,但赵佶对她的欣赏从来没有消失过。如今他身体越来越差,反而更念旧情,这话头是越想越危险。
“殿下有什么办法?”
“让李姑娘离开樊楼。”柔福帝姬语气坚决,手上的团扇罕见地一动不动,“我在城南鸣玉坊有一座别院,是母妃留给我的私产,平时没人知道。等搬过去了,李姑娘对外不再以‘歌妓’身份示人,而是以‘惠民贷粮司文书佐理’的身份替贷粮司做事——她这些年经手了那么多账册和情报,算账记账的本事不输陈康伯,贷粮司正缺这样的人。父皇再念旧情,总不至于把贷粮司的文书佐理纳为嫔妃。只是不知道李姑娘愿不愿意离开她住了这么多年的樊楼。”
我把柔福帝姬的想法跟李师师一说,她沉默了许久。东阁窗外是樊楼后院的梅树,残雪压在枝头,偶尔被风吹落一小片。她低头看着自己抱了多年的那把琵琶,忽然抬起头来,对我粲然一笑。
“何公子,从你第一次在樊楼念那首《满江红》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离开这里。周邦晏的词里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写来写去都是温柔乡。你念的是‘壮志饥餐胡虏肉’,那是另一个世界。师师这辈子,不想永远只在锦幄里被客人当成谈资。不过走之前,我想在樊楼最后唱一支曲子。不必拘泥于寻常的曲牌,只当是跟这些年的自己告个别。”
三天后,樊楼东阁,李师师最后一次以樊楼歌妓的身份登台。雅间和走廊里挤满了汴梁文人,张邦昌和几个翰林学士也坐在角落里,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柔福帝姬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手里的团扇轻轻摇着,扇面上那几竿墨竹是她新画的。
李师师没有穿往日的素罗长裙,而是换了一身淡绿色的窄袖便服,头发用一根竹簪挽在脑后——那打扮不像歌妓,倒更像一个即将赴任的书吏。她也没有拿琵琶,而是走到台中央,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清唱了辛弃疾填的那首《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她唱的时候没有任何伴奏,清冽的声音穿透了樊楼的每一层飞檐。唱到“沙场秋点兵”时,柔福帝姬的眼眶红了。唱到“可怜白发生”时,角落里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乐工忽然掩住了脸。满座寂静,连张邦昌都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辛弃疾站在我身后的角落里,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词被用这种方式唱出来,少年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挂着一丝倔强的笑意。
第二天,李师师悄然搬进了鸣玉坊的那座小院。院中种着一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院里还有一个书房,窗明几净,推开窗便是青石板路和一条窄窄的河渠,隐约能听到远处虹桥那边传来的市井声。陈康伯派人送来了半车账册和一封聘书,聘书上盖着惠民贷粮司的朱红大印。李师师接过聘书,翻开看了一眼,眉梢轻轻一挑,说没想到何公子第一次来樊楼念词的时候还是个踢蹴鞠的叫花子,现在已经是能替别人安排前程的御史了。我把几本新编的案卷交到她手上,只说了句师师,从今往后,这些账册归你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