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军费的缺口被曾朴和虞允文联手填上之后,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半根。但另半根还悬着——金国暗探的事还没完。假作坊的烟雾冒了好些天,对面茶摊上的可疑面孔换了一拨又一拨,石勇按照楚云飞的吩咐一个都没动,只是暗中记录他们的出入规律和接头方式。李师师从樊楼送来的那份名单上的人,也都在监控之中。
这天傍晚,石勇从外面回来,面色比平时更沉。他把我拉到老槐树下,压低声音说他手下在城西柳巷发现了铁算子的踪迹。柳巷最深处有家当铺,之前在追查朱勔私园枯井里的书信时,鲁智深在井边跟铁算子交过手,那家当铺正是铁算子当时的藏身之处。铁算子消失了好几个月,现在金国暗探在汴梁活动频繁,他又出现了。石勇怀疑铁算子跟金国暗探有联系——也许听涛楼跟金人之间早就有某种默契,也许铁算子本人就是金国安插在听涛楼里的暗桩。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朱五爷。朱五爷坐在禅房的蒲团上,竹杖横在膝前,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铁算子这个人,心思极深。他上次在枯井边吃了亏,这次敢回来,一定是带足了筹码。要么是金人给了他足够的报酬,要么是他手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朱五爷用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三下,“让石勇继续盯,不要急着动手。铁算子不是独狼,他背后一定有金国的接应人。抓到他一个人不够,要把整条线连根拔起来。”
“弟子也是这么想的。”我坐下来,把石勇画的那张当铺周边地形图摊在桌上,“石勇的人已经盯了三天了,铁算子每天傍晚会从当铺后门出来,沿着柳巷走到虹桥下面的一个茶摊,跟一个人接头。接头的对象每次都不一样,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是金国暗探用来传递消息的中转人。其中有一个就是李师师名单上的人。”
“石勇倒是沉得住气。”朱五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换成鲁智深,早就一禅杖砸进去了。”
“鲁智深还不知道这事。弟子怕他知道了压不住火。”
“瞒得好。”朱五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过到了动手的时候,还是要带上他。铁算子的飞刀很快,石勇一个人未必拿得住。这样——通知楚云飞,让他从新军调几个好手配合行动。铁算子这次回来,身边可能会带听涛楼的其他杀手。上次在枯井边他只带了两把飞刀,这次敢回来,必定是带了帮手的,务必一网打尽。”
我应了下来,正要起身,朱五爷忽然又补了一句:“另外,辛弃疾那孩子最近跟着岳飞练得不错,这次行动让他也跟着。金国暗探的事,他之前在山东见过一些,对他也是个历练。”
第二天一早,我去兵部值房找楚云飞。他正对着墙上那张边防地图出神,黎阳渡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粗重的圈。我把铁算子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听涛楼本来就是高俅养的狗,高俅倒了,狗自然要找新主人。金人需要熟悉汴梁的暗探,听涛楼需要新的靠山——一拍即合。”楚云飞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册,翻到其中一页,“铁算子本名铁观潮,原是江南东路绿林出身,后来投了听涛楼。他在听涛楼十二铜牌杀手中排名第一,一手飞刀从不失手——除了那次在朱五爷手里栽了跟头。此人极为谨慎,从不亲自跟上线接头,每次都是通过中转人传递情报。石勇看到的那些每天换人的接头对象,就是他的中转人。”
“中转人抓到了能撬开嘴吗?”
“难。铁算子用的中转人都是单线联系,中转人不知道上家是谁,只知道在固定时间去固定地点拿东西送东西。就算抓了中转人,也很难追溯到铁算子本人。要抓他,必须在他亲自接头的时候动手。”楚云飞合上名册,目光如铁,“不过既然他已经在石勇的监视之下,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让石勇继续盯,摸清楚他的活动规律——他每天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在什么地方停留、有没有固定的第二个藏身处。等他放松警惕了,再收网。”
“朱五爷说动手的时候要带上鲁智深和几个新军好手,防备他身边有听涛楼的其他杀手。另外,辛弃疾也让他跟着历练历练。”
楚云飞微微挑眉:“辛弃疾?他才来不到一个月。”
“就是因为他才来不到一个月,才要让他多见识见识。朱五爷说这孩子之前在山东见过金国暗探的活动方式,也许能派上用场。”
楚云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刀架上取下那柄新配的腰刀,放在桌上:“行动的时候让石勇通知我。新军那边我会调杨志骑兵营一个队在柳巷外围布控,防止铁算子逃跑。另外,岳飞最近在附近巡逻,让他也在外围接应。”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辛弃疾跟着我,别让他单独行动。”
我把楚云飞的安排带回广济寺转告了石勇。石勇听完眼睛一亮,说新军骑兵在外围布控,等于在柳巷两头扎上口袋,铁算子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我问他铁算子的活动规律摸清楚了没有,他翻开一本磨破了边的小册子,上面用炭笔画着铁算子这些天的活动路线图。
“铁算子每天酉时准时从当铺后门出来,走柳巷北段——这一段巷子窄,两边都是旧货铺,没什么行人,正好适合他观察身后有没有尾巴。到虹桥茶摊之后坐一炷香,跟接头人碰面,碰完就走,从不逗留。然后他会绕一个大圈——从虹桥往西走到金水河边,再沿着河往北绕回柳巷。绕路的途中有一段特别安静,金水河边的旧码头附近全是废弃的仓库,平时连打更的都不去。末将猜测,那地方要么是他跟真正的上线接头的地点,要么藏着他备用的第二处藏身之所。”
“旧码头?”我低头看着地图上金水河拐弯处的那一片标记,“如果在这里动手,外围怎么封锁?”
“码头两侧都是河,只有东西两条路可以进出。东边的路通虹桥,西边的路通城西废铁厂——咱们的假作坊就在那边。只要在东西两个路口各布置一队人,水上再安排一条小船,铁算子就算跳河也跑不掉。”
“水上交给你,”我说,“新军骑兵在陆上堵两头,石勇带几个水性好的花子帮兄弟在旧码头下面藏一条小船。另外,行动之前通知楚云飞,让他的人提前就位,不要打草惊蛇。”
石勇领命而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何公子,抓到铁算子之后要怎么处置——交给大理寺还是留活口审问。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一会儿。交给大理寺是最稳妥的做法,铁算子身上背着好几桩命案,光是刺杀何家余孽这一条就够他死罪。但沈书言上次审金国暗探时说过,听涛楼的杀手都是死士,进了大理寺的牢房往往一个字都不肯吐。如果铁算子也不肯开口,那我们抓到他的人却挖不出他背后的金国接头人,等于白费力气。
“先抓活的,审完了再送大理寺。”我把地图收起来,“让沈书言提前准备好审讯文书,抓到人之后立刻提审。他跟金国暗探的审讯打过交道,知道怎么撬开听涛楼杀手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