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两天后的子时。
之所以选子时，是因为石勇的人摸清了铁算子的一个习惯——他每次去虹桥茶摊接头都在酉时，但每隔三天的子时，他会独自去旧码头转一圈，不带任何随从，也不接头，只是站在废弃的栈桥上往河里看，像是在等什么信号。石勇猜测他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等金国那边的人用某种方式给他传递新的指令——也许是河面上的灯号，也许是对岸某个特定位置的暗火。
“子时，旧码头，他一个人。”石勇在最后一次碰头会上把地图摊在供桌上，用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咱们在东西两个路口各布置一队人，水上藏两条小船。铁算子一旦进入旧码头，东西路口同时封堵，水上小船断他水路。外围杨将军的骑军营布控在柳巷以北，拦击可能从外围杀进来接应的人。楚大人带几个新军好手在码头正面跟铁算子交手。鲁大师和末将在侧面策应。”
“辛弃疾呢？”我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山东少年。
“跟着石勇，留在外围，观察行动流程，不许冲在前面。”楚云飞替石勇回答了，语气不容反驳。
辛弃疾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楚云飞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石勇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说跟着俺，别乱跑，这次逮的可是飞刀从不失手的杀手。岳飞拍了拍辛弃疾的肩头，只说了句“沉住气”。辛弃疾挺直了腰杆，回了一声“末将遵命”。
子时，柳巷旧码头，月色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金水河在脚下无声地流淌，水面上偶尔泛起一丝极暗的光，随即又被夜风揉碎。废弃的栈桥木桩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石勇的人已经提前就位——东西路口各埋伏了五个花子帮的精干弟子，水上两条小船藏在旧码头下面的暗桩丛中，船上的人用湿布裹住了船桨，划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杨志的骑兵营在外围布控，距柳巷三条街，马蹄裹了布，马嘴上套了笼头。岳飞带着少年营两个队在更远处待命，负责拦截可能从西北方向杀进来的听涛楼杀手。
铁算子准时出现了。
他从柳巷深处走出来，没有走平时那条窄巷，而是从旧货铺后面的一条暗巷里钻了出来。石勇在暗处眯起了眼睛——这条暗巷他们没有提前侦察到，说明铁算子在柳巷的活动范围比他们摸到的更广。铁算子走到栈桥尽头，站在那里望着河面。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缕，照在他瘦高的侧影上。右手的袖子微微晃动着，里面藏着那把从不失手的飞刀。
楚云飞从码头侧面的仓库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他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铁算子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说：“铁算子，你上次在枯井边跑得倒快。”
铁算子的肩膀微微一僵，但他没有回头。他的右手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刀刃在袖口内微微调整了角度。楚云飞没有给他出手的机会——铁算子的飞刀还没亮出来，码头两侧同时亮起了火把，东西路口被封得严严实实，水面上两条小船从暗桩丛中驶出，船头站着石勇和鲁智深。鲁智深把禅杖往船板上一顿，小船晃了好几晃，船底的水荡开一圈急促的波纹。
铁算子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比大半年前更瘦了，颧骨高耸，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依然烧着磷火般的亮光。他笑了笑，说楚大人，你以为就你们会设伏？话音刚落，码头西侧的仓库顶上忽然出现了四个黑影，清一色黑色劲装，手中短刀在火把映照下闪着淬毒的蓝光。
楚云飞没有给他们落地的机会。他的手一挥，藏在仓库两侧的新军弓弩手同时放箭，四个黑影中有两个在屋顶上就被射中，惨叫着摔了下来。剩下两个跳进了码头，一个被鲁智深一禅杖扫进了河里，另一个被石勇单刀架住，两招就被劈飞了兵器。
铁算子趁乱出手了。他的飞刀无声无息地射向楚云飞的心口，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但楚云飞早有准备——他的腰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胸前，飞刀钉在刀身上，发出一声脆响，刀刃入铁三分，整把刀都在震颤。铁算子的第二刀紧随其后，这一刀走的是弧线，绕过楚云飞的正面防御，直取他的后心。楚云飞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劈在刀身上，飞刀被劈飞，钉在栈桥的木桩上。
铁算子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三刀，牛黑塔从侧面的仓库后门冲了出来，他闷声不响地抡起手中那根碗口粗的木棍，照着铁算子的后膝窝就是一下。铁算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栈桥上。楚云飞的腰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你这颗脑袋，大理寺要活的。”楚云飞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铁算子跪在栈桥上，低着头，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他说你们抓了我也没用，金人的细作早就渗进汴梁了，不止我一个，也不止听涛楼。你们以为假作坊能骗过金人？完颜宗翰早就看穿了。他顿了顿，抬起眼，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楚云飞，说你们的新军在澶州赢了一仗不假——但你们根本不知道金国真正的实力。宗翰在黎阳渡等的不是冬天过去，是你们的新军扩编完毕。等你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他才会真正动手。
楚云飞没有跟他废话，收刀入鞘，让人把他押下去。沈书言已经在广济寺等着了，连夜提审。大理寺的审讯文书摊了半张供桌，他坐在供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笔已经蘸好了墨。
铁算子被五花大绑地按在蒲团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沈书言没有急着问话，只是把那份审讯文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摘下了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他这个动作跟曾朴在广济寺算账时一模一样——都是老吏特有的镇定功夫，用沉默和细节把被审者晾在一边，等对方先沉不住气。
但铁算子不是普通的犯人，他是听涛楼十二铜牌杀手之首，这辈子被官府抓过的次数可能比他自己的飞刀还多。沈书言的沉默战术对他没有用，他反而先开口了：“沈大人，贵寺的茶不错，可惜我这次没喝到。”
沈书言戴上眼镜，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说铁观潮，江南东路润州人，大观三年入听涛楼，宣和二年升铜牌杀手之首。你的飞刀从不失手——除了在朱五爷手里栽过两次。他停顿了一下，翻开审讯文书的第三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铁算子这些年在听涛楼接过的所有案子。
“你第一次接金国人的买卖是宣和四年三月，雇主是完颜昌，报酬是黄金两百两，任务是刺杀河东北路安抚使刘某。刘大人死在你手里，那一刀从后背刺入，贯穿心脏。宣和四年七月，你替同一个雇主刺杀了河北西路转运使张某，报酬三百两。同年十月，你又替完颜宗翰刺杀了太原府一名姓赵的守将，报酬五百两。这还没完——宣和五年正月，金人让你配合潜伏在汴梁的暗探网络，向黎阳渡提供新军火器营的驻防情报。你手里那张新式火炮的草图，就是在旧码头交给中转人的。”
铁算子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沈书言继续说，语气越来越稳，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钝刀慢慢地锯。他说你大概不知道，那些中转人抓了两个，他们虽然不知道上家是你，但供出了接头的时间、地点和你当时穿的衣服颜色。旧码头，子时三刻，灰色长衫——跟今晚一模一样。
铁算子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然后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释然。他说沈书言，你比我想象的厉害，既然你都查清楚了，还审什么——直接判就是了。沈书言摘下眼镜，看着铁算子，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嘴里那个名字——金国在汴梁情报网的总接头人。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替你向大理寺求情，免你死罪，改流放，否则死罪难逃。
铁算子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被绑在背后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震了一下的话：“那个人不叫完颜昌，也不叫完颜宗翰，他在汴梁的身份是——”他忽然停住了，眼睛猛地瞪大，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沈书言霍地站起来，一把捏住铁算子的下颌，已经晚了。铁算子的牙关里藏了毒——不是听涛楼常用的那种慢效毒，而是金国军中特制的鹤顶红，入口封喉，无药可解。铁算子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沈书言缓缓蹲下，伸手合上了铁算子的眼睛，他站起身来，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只说了两个字——搜尸。
楚云飞让人把铁算子的尸体抬下去，仔细搜了一遍。在他衣襟的夹层里，搜出了一枚极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金国文字，杨志后来辨认出那是一个“宗”字——完颜宗翰的“宗”，这是完颜宗翰亲信暗探的身份凭证。除此之外，还在他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找到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模糊的小字，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腊月初八，虹桥”。
“腊月初八？那是三天后。”石勇盯着那行字，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铁算子死了，接头的人还不知道他已经暴露。三天后，虹桥——金国的人会去那里接头。末将建议立刻在虹桥布控，抓那个接头的上线。铁算子虽然死了，但这条线还没断。”
“铁算子死前想说却没说完的那个人，身份非同小可。他宁可用毒药自尽也不肯说出那个名字，说明那个人在汴梁隐藏得极深——也许就在朝廷内部，也许就在我们身边。”楚云飞把铜牌收进怀里，转向沈书言，让他把铁算子的供词整理出来，所有跟金国暗探有关的线索全部单独成档，列为密件。
“腊月初八虹桥的行动，由杨志的骑军营和石勇的人联合执行。务必抓活的。”楚云飞最后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辛弃疾——他今晚全程参与了外围观察，虽然从头到尾没有动手，但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辛弃疾立正行礼：“末将遵命。”语气沉稳，没有丝毫少年人的轻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