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汴梁城飘着细碎的雪。雪花不大，落在青石板上还没积起来，就被行人的脚步踩成了水渍。虹桥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货郎、牵驴的脚夫、提着篮子卖饴糖的老妪——市井喧嚣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石勇的人已经在桥两侧埋伏了整整一夜：桥东的茶摊上坐着两个扮成脚夫的花子帮弟子，桥西的旧货铺门口蹲着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乞丐”，桥下的暗桩丛中藏了一条小船，船上的桨用湿布裹了，划水无声。
石勇在桥头对面的一座空仓房里盯着虹桥。他选的位置极为刁钻——窗户半掩，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废弃的旧仓房，但从里面能俯瞰整座虹桥。辛弃疾蹲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武器——楚云飞不让他带刀，只让他带了一双眼睛。这少年倒也不争，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窗后，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桥面上的人流。
“辛弃疾，你说那个接头人会来吗？”石勇压低声音问。
“会。铁算子虽然死了，但柳巷当铺的抄没是秘密进行的，消息没有走漏。接头上线的人很可能还不知道铁算子已经暴露。”辛弃疾的声音很稳，但石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何承天思考时惯有的动作，这孩子来广济寺不过月余，已经不知不觉地把何承天的习惯学到了身上。
杨志的骑兵营化整为零，分散在虹桥周边三条街的客栈和茶楼里。楚云飞和我在桥北一座酒楼的二楼要了个临窗的雅间，点了壶茶。从这里能看清虹桥的全景，也能在最短时间内策应任何突发状况。鲁智深被我安排在一楼大堂里，穿着一身旧僧袍，点了两盘素菜一壶茶，禅杖靠在桌边，用桌布遮了一半。他几次想上楼来，都被石勇按住了——他那八尺高的身躯和一脸络腮胡实在太显眼，往桥头一站，接头人隔三条街就跑了。
午时刚过，桥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挑着担子的卖炭翁。那担子看起来很沉，扁担压得弯弯的，炭筐上盖着一层破麻布。卖炭翁在桥中央停下，放下担子，用袖口擦了擦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火镰，开始打火点烟。他点烟的动作很慢，火镰打了四五下才点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桥东茶摊上一个货商打扮的中年人也站了起来，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朝卖炭翁走去。辛弃疾的眼睛眯了起来。石勇按住他肩膀，压低声音说别急，再看看。
那货商走到卖炭翁面前，借了个火。两人在桥中央站着抽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货商忽然把手里的茶碗往地上一摔——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桥面上并不算太刺耳，但对于埋伏在四周的人来说，这就是动手的信号。
石勇一声令下，桥东茶摊上的两个“脚夫”同时站起来，桥西旧货铺门口的“老乞丐”甩开破棉袄，露出腰间的单刀，桥下暗桩丛中的小船箭一般驶出，船上四个花子帮弟子手持短兵跃上桥面。货商转身想跑，被“老乞丐”从背后一刀背敲在膝窝上，扑通跪倒在地。卖炭翁扔下担子往桥北跑，没跑几步就被迎面而来的鲁智深一把揪住领子提了起来——鲁智深等这一刻等了大半个时辰，在大堂里喝了三壶茶，灌了一肚子水，此刻提着卖炭翁像提一只小鸡。
“跑？往哪儿跑？”鲁智深把卖炭翁往地上一扔，禅杖横在他胸前。卖炭翁被吓得脸惨白，嘴里用生硬的汉话喊着“好汉饶命”，但那口音明显不是中原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是典型的金人面相。
货商被押到楚云飞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沈书言带着大理寺的人很快赶到，就在虹桥边上一座临时征用的茶楼里开始现场审讯。杨志的骑兵在虹桥周边抓了另外三个试图趁乱逃跑的可疑人物——其中一个是桥头卖饴糖的老妪的“侄子”，另一个是在茶摊上一直低头看书的书生，还有一个竟然是虹桥下负责收渡船税的小吏。每一个都跟铁算子留下的线索对得上。
沈书言没有用常规的审讯方式。他把货商和卖炭翁分别关在两间屋子里，轮换审问，一边审一边让文书在门外大声朗读另一间屋子里的供词片段。这种心理战术对这些职业暗探极其有效。不到半个时辰。卖炭翁先崩溃了——他招供说自己本是完颜宗翰帐下的亲兵百夫长，真名阿骨打不花，是完颜宗翰从会宁府带到河北的精锐斥候。他在汴梁的身份是虹桥一带的“暗桩总管”，负责接收从各路中转人传来的情报，汇总后通过货商传递到北岸。货商本人也是金国暗探，真名蒲察台，是完颜昌的人，在汴梁潜伏了三年，身份是贩卖茶叶的行商。两人之间的接头方式是用虹桥上的炭担作为信号——炭担摆放的位置不同，代表不同的情报等级。
沈书言拿着这份供词，在旁边的茶楼雅间里对货商微微一笑。他把阿骨打不花的供状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说蒲察台，你的同伙已经把你供出来了，你扛着也没用。货商的脸色变了几次，终于低下了头。
虹桥行动一共抓获金国暗探七人，外加三个为暗探提供掩护的本地人。从货商的住处搜出了三本账册，用金国文字记录着汴梁城里的各种情报——新军校场的兵力调动、军器监的铸造进度、惠民贷粮司的粮草储备，甚至还有一份手绘的广济寺平面图，图上标了“何承天常居东厢第二间”的字样。楚云飞看到这张图时，目光如刀，说铁算子死前没说完的那个总接头人也许还藏在更深的地方——这张图不是铁算子画的，铁算子几次来广济寺都是夜袭，没有时间画这么详尽的平面图。画图的人一定在广济寺附近活动过，甚至可能以某种身份接触过寺里的人。
腊月初九早朝，李纲将大理寺连夜整理出的审讯摘要呈到了赵佶案头。金国暗探网络的暴露让满朝文武震惊不已。张邦昌的脸色尤其难看——虹桥下收渡船税的那个小吏是他一个门生的亲戚。他赶紧出列请罪，说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愿交吏部彻查。赵佶当朝下旨，命大理寺彻查所有涉案人员，不论涉及谁，一查到底；同时命楚云飞继续追查铁算子未说完的那个总接头人，限期一个月。
散朝之后，楚云飞和沈书言并肩走在宫门外。沈书言捧着厚厚一叠审讯记录，眼镜滑到鼻尖。楚云飞望着远处虹桥的方向，忽然停住脚步，说那张广济寺的平面图不是铁算子画的，说明在铁算子背后还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离我们很近，总有一天，他会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