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暗桩被一网打尽之后,汴梁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虹桥上的炭担换了一个真正的卖炭翁,桥头的茶摊也换了新掌柜。石勇的人撤走了大半,只留了两个眼线在附近盯着,以防还有漏网之鱼。但广济寺那张手绘平面图的事一直压在楚云飞心上。他把图锁在兵部值房的铁柜里,每次翻看都眉头微皱。铁算子死了,听涛楼在汴梁的暗桩被拔了七成,但那个画图的人到底是谁,依然没有头绪。
北伐才是眼下最紧迫的事。
联辽的准备工作在内阁通过北伐计划的当天就已经启动了。柳逸之被任命为联辽正使,负责起草国书、挑选使团成员、确定出使路线。他在礼部值房里忙了好些天,把辽国残部这些年与金国的恩怨梳理得清清楚楚。辽国末帝耶律延禧被金人俘虏后,辽国宗室耶律大石率残部西迁,在西域一带站稳了脚跟,重建辽国——后世史称西辽。耶律大石与金国有灭国之仇,这些年一直在积蓄力量,等待反攻的机会。如果能与西辽达成盟约,金国西线就会被牵制,河北正面战场上的压力也会大幅减轻。
“耶律大石此人,雄才大略,非寻常之辈。”柳逸之在某次内阁会议上展开折扇,扇面上那竿瘦竹在烛光下轻轻摇曳,“他西迁之后不但站稳了脚跟,还收服了西域好几个小国。如今他的兵力虽不足以反攻中原,但从西线牵制金国绰绰有余。关键是怎么让他相信——大宋是真心结盟,不是利用完就扔。”
柳逸之提出使团出使西辽的具体方案后,我向李纲推荐了虞允文作为使团成员随行。同时,辛弃疾也找到我,主动请求随使团出使西辽。他说自己在山东金占区长大,熟悉北方的地形、气候和沿途的驿站分布,从汴梁到西域这一路上的山川关隘他大都背得出来,还能说几句契丹话——他祖父辛赞年轻时与辽国商人打过交道,教过他一些简单的契丹日常会话。我慎重考虑之后,同意了辛弃疾的请求。
使者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柳逸之带着使团在汴梁城北门外整装待发——二十匹驿马、五辆骡车拉着国书和礼物,外加一路所需的干粮和药草。虞允文换了一身厚实的青布棉袍,背上背着一只竹编书箱,里面装着沿途可能用到的地图、算册和笔墨。辛弃疾骑着一匹矮脚驿马,腰间佩着一把新配的短刀,肩上还挎着一只旧布包袱。
柔福帝姬也来了。她站在城门口,手里握着那柄写满小字的团扇,对虞允文说:“虞公子,听说你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快,这次去西辽,路上顺便算算沿途各州县的粮价。回来之后把账册交给我——贷粮司明年要用。”
虞允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应了下来。赵多富又转向辛弃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他,说这是平安符,跟上次给何御史的那个是一对,请大相国寺的方丈开过光的,路上当心。辛弃疾接过锦囊,低头看了看上面用银线绣的那个“福”字,耳根微微泛红,只说了句多谢帝姬。
柳逸之翻身上马,朝送行的众人拱了拱手。他腰间挂着使节旌节,背上背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他说诸位放心,柳某此去必不负使命——待大宋与西辽结盟之日,便是金国腹背受敌之时。说完策马向北而去。二十匹驿马踏着残雪驰入晨雾中,虞允文的书箱在马背上轻轻晃荡,辛弃疾的背影在队伍中笔直而坚定。
使团出发后不久,杨志的骑兵营和岳飞的步军营在城北校场展开了更大规模的合练。校场上搭起了几座模拟金军铁浮屠的土台,土台前面挖了一道模拟黄河的浅沟。杨志的骑兵要练习在冰面上快速通过、在对岸迅速展开、在第一时间建立滩头阵地的全套战术。岳飞在演练结束后的复盘会上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黄河冰面不是平地,冰层厚度不一。他建议让工部赶制一批轻便的木板筏,不用时搭在马背上,遇到冰面破裂时铺在冰上分散重量,平时也可以铺在冰面上增加摩擦力,防止战马在冰上打滑。
李纲同意了这项建议,让邓肃的工部铸造厂分出两条生产线,日夜赶制渡河用的轻便木板筏。邓肃连夜画了图纸——木板筏用三层薄松木板交错拼接,中间夹一层桐油浸过的麻布,既轻便又防水,承重可达千斤。每张筏子配四条铁链,用时可以迅速连接成浮桥。
与此同时,曾朴和虞允文临走前设计的“北伐债券”也在汴梁正式发行。第一期的反响比预想中要好——樊楼的潘掌柜认购了三千贯,说是代替樊楼给北伐军出的一份力。大相国寺的住持以寺院名义认购了五千贯,说佛门弟子不杀生,但护国是另一码事。连李师师都托人从鸣玉坊送来了一百贯银票,附了一封短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这是当年在樊楼攒下的体己银子,用在战场上比用在脂粉上有用。”
第一批债券募集了将近八万贯,远超曾朴预计的五万贯。曾朴在户部值房里对着一桌子的银票和账册难得地笑了一下。他说,蔡京当年发债券是用来修艮岳,现在发债券是用来打金人——这一进一出,就是二十年的大宋。话音落时,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埋头开始核算粮草转运的预算。
当天晚上,我回到广济寺,在灯下翻看虞允文临走前留下的一份手稿。那是他根据辛弃疾的口述,画的一张从汴梁到西辽的路线图,沿途标注了驿站、水源和可能遇到的游牧部落。图上用极小的字写着几行注——“出潼关后需备足水囊,河西走廊水源稀疏,每站相距至少两日脚程”,“遇西夏边军以茶易马可通行,西夏人对金人恨之入骨,或可借道”。字迹一丝不苟,每一处都透着这年轻人特有的谨慎和远见。
屋外,鲁智深又在院子里跟牛黑塔比划力气。鲁智深把牛黑塔举起来转了两圈,牛黑塔反手把鲁智深扳倒在地,两人摔在雪地上哈哈大笑。远处,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透过枯枝洒在青石板上。北伐的棋局已经布下,联辽的使者正在路上,杨志和岳飞在校场上日复一日地操练着那支即将渡过黄河的大军。
北伐,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