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汴梁城下了一场少有的大雪。雪花密得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影，老槐树的枯枝被压得弯弯的，广济寺的青石板上一踩一个深深的脚印。李承德天没亮就起来扫雪，扫了不到半个时辰又积了半尺厚。李蝶儿在厨房里熬姜汤，说这雪下得邪乎，像是老天爷在给谁搭灵堂。鲁智深说是给金人搭的。
就在这场大雪里，金国的使团到了汴梁。
消息是楚云飞从兵部带来的。完颜宗翰派了一队使团，正使叫完颜宗弼——完颜宗翰的堂弟，金军中有名的勇将，绰号“金兀术”。使团一行三十余人，没有带兵，只带了国书和几车礼物。完颜宗弼在黎阳渡上船前派人递了一封文书，措辞客气，说要“重修旧好，永息刀兵”。但楚云飞说此人骁勇善战，是完颜宗翰最得力的副手，派他来绝不是为了求和。
内阁紧急会议在半个时辰后召开。李纲脸色比平时更沉，把完颜宗弼递来的国书往桌上一拍。他说这封国书措辞客气但暗藏机锋——表面上说要重修旧好，实际上每一条都在试探朝廷的底线。第一条要求开放河北榷场，允许金国商人自由往来；第二条要求大宋每年向金国输送岁币二十万贯、绢二十万匹；第三条最阴险——要求大宋割让太原、河间、中山三府，以“永定边界”。每一条都比澶渊之盟更苛刻，尤其是割地一条，等于让大宋把黄河以北拱手让人。
曾朴戴上老花镜把国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说了一个字——妄想。他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说岁币二十万贯，够新军扩编两万人；开放榷场让金国商人自由往来，等于把边防大门敞开，金人的暗探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出。这三条，每一条背后都藏着一个目的——探清朝廷的底线，为开春的全面进攻争取时间。
楚云飞补充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他安排在河北的眼线回报，完颜宗弼在出发前曾在黎阳渡巡视新造的一批攻城器械，其中有几架云梯的高度远超寻常——至少十丈，比澶州城墙还高出两丈。他说如果澶州之战时完颜宗翰已经吃透了火器的威力，那么这一次他们带来的很可能不是普通的云梯，而是专门针对火器防线的攻城器械。完颜宗弼此次来汴梁，很可能以使者身份为掩护，暗中刺探新军火器的最新部署，为接下来更大规模的进攻做准备。
李纲一锤定音——三条一条都不答应。但如何拒绝、用什么措辞、在什么场合拒绝，需要仔细斟酌。他安排礼部按常礼接待，但使团的住处安排在城南会同馆，离军器监和新军校场越远越好。所有金使在汴梁的行动由杨志的骑兵营和石勇的人双重监视，严禁靠近城北铸造厂和校场。明天早朝由他作为御史台代表与金使正面对质，措辞不卑不亢，既不失大国体面，也不留任何把柄。
第二天早朝，垂拱殿。完颜宗弼带着副使和几名随从站在殿中，没有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他是典型的金人长相——身材魁梧，颧骨极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颗在寒夜里烧着的炭火。穿着一身金线绣边的黑色皮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金的革带，神态倨傲，目光在殿上文武百官脸上逐一扫过，像是在评估每一个人的分量。
完颜宗弼开口了，措辞客气但语气里藏着刀锋，说大金与大宋本是盟友，澶州一战不过是边境小衅，不值一提，此番奉命前来重修旧好，望宋皇以天下苍生为念，答应三项条件。他每说一句，目光就越过我看向龙椅上的赵佶，显然没把我这个站在御道中央的年轻御史放在眼里。
等他陈述完毕，我出列，站在御道中央，直面完颜宗弼。我说澶州一战，金军八千轻骑渡河，被我新军五千人正面击退，伤亡过半，完颜宗翰本人负伤逃回北岸。这不是“边境小衅”，这是入侵。重修旧好？请将军先回答——金军在黎阳渡集结两万五千兵马、打造十丈云梯，也是为了“重修旧好”？
完颜宗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说何御史此言差矣。金军在黎阳渡集结，是为了防备辽国残部西窜，并非针对大宋。至于云梯，是用来修缮河堤的。
大殿上传来几个官员压抑不住的嗤笑声。用十丈云梯修河堤，这个借口是完颜宗弼临时编出来的，编得并不高明。李纲在旁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说话。我继续说，三个条件一个都不答应。不过，如果金国真有诚意，大宋可以同意在河北开放一座榷场，但只限于民间贸易，由大宋官员统一管理，金商不得自由出入。岁币和割地，免谈。
完颜宗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跟榷场和岁币都无关的问题。他说听说大宋新军的火器营里有一种新式火炮，射程极远，威力惊人，澶州之战他堂兄回来之后把火器营的炮火形容成“天火降于阵前”。他问能不能亲眼看看，大宋若有这等利器，又何必担忧金军的云梯。
这一问，图穷匕见。他不远千里跑到汴梁，在朝堂上装模作样地谈条件，真正的目的就藏在这句话里——他要看火器。我告诉他，火器是机密，无可奉告。
完颜宗弼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展开之后举在手中。大殿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一张粗糙但轮廓准确的汴梁城防图，上面标注了新军校场、火器铸造厂、惠民贷粮司粮仓的准确位置。最令人心悸的是，图的一角画着一座小庙，庙门口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广济寺”。寺内东厢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注了一行金文，杨志后来辨认出那是“何承天常居此室”的意思。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这张图与楚云飞在虹桥行动中缴获的那张广济寺平面图如出一辙，但更加详细——多了城防部署、粮仓位置、军器监的铸造厂坐标。铁算子死前没说完的那个总接头人还在汴梁，而且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垂拱殿上。
完颜宗弼举着那张图，目光越过我直视龙椅上的赵佶，说金国的情报在汴梁无孔不入，宋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他不怕跟大宋开战，但他堂兄念及两国百姓不愿生灵涂炭，才派他来讲和。他将图纸放在御案上，说这是金国的诚意——把这张图还给大宋，算是一份见面礼。但下次金军渡河时，带的可就不是图，而是刀。
赵佶缓缓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扶着御案的手微微发抖。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稳。他说这份“见面礼”朕收下了。回去告诉完颜宗翰，大宋有句话——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宋不想要金国的图，但大宋有一座烽火台，是朕的女儿亲手设计的。澶州一战，金军就是从那段缺口开始溃败的。你们想要太平，就退回草原去。大宋的土地，一寸不让。
完颜宗弼沉默了很久，大殿上静得能听到殿外雪花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的声音。然后他微微欠了欠身，说宋皇的答复在下记下了。说完转身带着使团大步走出垂拱殿。他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何御史，后会有期。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评估——像是在战场上遇到了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
散朝之后，楚云飞拿着那张城防图反复看了看，说这张图和虹桥行动中缴获的广济寺平面图出自同一人之手——笔触的轻重、标注的方式、甚至“广济寺”三个字的写法都完全一致。铁算子死前没说完的那个总接头人，这张城防图是指向他的一个更大的证据。此人一定在新军或内阁周围活动过，否则不可能知道火器铸造厂和贷粮司粮仓的准确位置。他把图锁进了兵部值房的铁柜里，柜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我回到广济寺，朱五爷坐在老槐树下喝茶。我把朝堂上的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三下。他说完颜宗弼此来不是为了讲和，而是为了那张图。金人早就知道讲和不可能成功，但他们需要一个让完颜宗弼亲自进殿的机会——那张图必须在殿上当众亮出来，不是为了羞辱谁，而是为了传递一个信号：金国在汴梁还有眼睛。总接头人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他说完颜宗弼在殿上亮那张图，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北伐的筹备不能停，联辽的使团不能撤，新军的合练不能断。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又补了一句——那个画图的人，早晚会自己浮出来。藏得越深，露出的破绽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