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离京后的第三日，柳逸之的使团从西京洛阳发回了第一封奏报。奏报是经由西夏边境的驿站辗转送来的，信封上盖着柳逸之的私印和使节旌节的朱红印戳，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楚云飞亲自检查了火漆才拆开，抽出信纸在兵部值房里展开。柳逸之的信写得简明扼要——使团已过潼关，沿河西走廊西行，沿途驿站畅通，西夏边军未加阻拦。他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幼安沿途绘制山川地形图，标注水源及游牧部落分布，极详。
楚云飞把信递给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辛弃疾这孩子走之前说过沿途的山川关隘大都背得出来，看来他没吹牛。岳飞接过信看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但很快收敛了，只说了句这是新军北伐必备的情报，等他回来要好好整理。杨志则对辛弃疾画的沿途水源和草场分布图格外感兴趣——骑兵长途奔袭最怕的就是找不到水源，辛弃疾标注的每一处水源都能为将来的北伐提供可靠的情报支撑。
与此同时，朝中的气氛依然紧绷如弦。完颜宗弼在垂拱殿上亮出的那张城防图虽已被楚云飞锁进了兵部值房的铁柜里，但那张图投下的阴影远未消散。李纲在完颜宗弼离京当夜便召集内阁核心成员开了个碰头会，措辞罕见地严厉——那张城防图标注了军器监、校场和贷粮司粮仓的准确位置，说明金国在汴梁城里的暗桩虽被拔除了大半，但最核心的那个“总接头人”仍然潜伏在暗处，必须趁此人尚未察觉自己已经暴露之前把他揪出来。
具体怎么做？楚云飞提出了分三步走。第一步，全面排查所有接触过城防部署、军器监铸造进度、贷粮司粮仓位置的官员和吏员，从内阁各司到兵部、工部、户部，只要有权限接触到这些信息的人，全部纳入排查范围；第二步，由他调一队便衣斥候暗中监视广济寺周边，记录所有频繁在附近出没的陌生人；第三步，向各要害部门下发统一的保密条令，所有机密文件加印封存，严禁私自抄录外传。
李纲批准了排查方案，又让曾朴从户部调了专款在广济寺周边加设暗哨，寺外巷口的小贩、茶摊伙计、桥头更夫都换上了可靠的人。我每天去内阁衙门，发现自己的书案被挪到了临街的窗下——石勇说这个位置从巷口看不到，但一旦有人翻墙进来，我在窗下能第一时间察觉。鲁智深更离谱，干脆搬了个蒲团堵在大门口，禅杖横在膝上，谁来都先被他瞪一眼。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在广济寺翻看贷粮司新报上来的数据，鲁智深忽然从外面拎回来一个瘸腿老乞丐。说是拎，其实是一只手架着胳膊，另一只手还替那人提着打狗棍。鲁智深把那人架到老槐树下坐好，我借着殿里的灯光一看——那人左腿瘸了多年，裤管空了一半，浑身上下瘦得皮包骨头，正是从永州分舵一路逃难过来的老叫花子独眼老叔的同乡，绰号“赵瘸子”。
赵瘸子喝了一大碗热粥缓过劲来，断断续续地说明了来意。他特地从永州赶到汴梁，不为别的——他说何通判虽然被调走了，但那厮留在永州的几个心腹还在。前些日子他亲眼看见那几个人在何家老宅附近转悠，嘴里说着“找什么账册”。他原以为何家的账册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但那几个人转悠了好几天都没走，说明何家老宅里可能还藏着什么没有被发现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何继业当年把账册藏在猎户小屋里，陆长河已经取回来了。但他会不会在别的地方还藏了别的？我把账册从暗格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仔细又看了一遍。高俅伪造书信的记录之后，纸页边缘还有一行极细极淡的小字，我之前以为只是墨迹浸染的痕迹，此刻凑在油灯下仔细辨认，赫然看出“听涛楼受雇于高俅”几个字。下面是三个极小的红点，不像是用笔点的，倒像是用针尖蘸了朱砂戳上去的，每一个点的位置都在听涛楼三个字的笔画交接处，排列成一个极隐蔽的标记。
这东西我之前看漏了。不对，不是我漏了，是这行字原本就被账册的装订线压在书脊缝里，如果不是书脊因为反复翻动后，书脊有了轻微的开裂，就算对着光也看不出来。听涛楼受雇于高俅这件事，账册上已经有详细的记录，但何继业为什么要特意用针尖在这几个字上点三个红点？这三个点是什么意思？是代表三个人，还是三层联络关系？或者——是听涛楼在汴梁有三个接头点？
我把我的推测跟朱五爷说了。他坐在蒲团上沉默了许久，然后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说何继业当年查案的手法比刑部那些酒囊饭袋高明了不止一筹。这三个红点一定代表某种线索，只是现在还没法破解。他让我先把账册收好，等他慢慢琢磨。
第二天，我把新发现的账册线索告诉了楚云飞。楚云飞听完微微皱起眉头，把那张城防图从铁柜里取出来摊在桌上。他说这张图、听涛楼的暗桩网、何继业账册上的红点——这三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人，但都还缺了关键的一环。他顿了顿，忽然话题一转，说排查已经进行了两天，有一个人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多份机密文件的传阅记录上——张邦昌的门生，翰林院侍讲陈彦文。此人没有直接经手城防部署或军器监事务，但他多次以“修撰起居注”为名调阅过与边防相关的档案。
“陈彦文？这人平时不怎么起眼。”我回忆了一下，在内阁会议上似乎见过他几次，每次都坐在张邦昌身后，安安静静地记笔记，从不发言。
“越不起眼的人，越可能是暗桩。”楚云飞合上名册，说要盯他一两个月，看看他每天都跟什么人接触。这事不用调太多人，石勇手下的眼线足够了。等有了确凿证据再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