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回到黎阳渡当天，金军在黄河北岸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冬季演武。消息是河北边防军的烽火台传回来的——北岸烟尘蔽日，马蹄声震得河冰都在发颤，至少两万金军铁骑在沿河数十里的荒滩上摆开了阵势。完颜宗翰亲登将台督阵，完颜宗弼领一支重装骑兵冲在最前，数十架十丈云梯架在岸边，梯顶高出河堤数丈，从南岸烽火台上望去，如同一排张牙舞爪的巨型骷髅。
楚云飞接到军报后连夜召集内阁紧急会议。他把军报摊在桌上，面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说这是示威。宗翰在澶州吃了亏，宗弼又在朝堂上被驳得灰头土脸，他需要用一场演武来提振士气，更要紧的是想借此向大宋传递一个信号——金军不怕火器，十丈云梯就是专门为火器防线准备的。
李纲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下令河北边防军全线加强警戒，澶州段烽火台加倍值守，每座烽火台增派一名新军步卒协同守军，日夜轮换不得松懈。楚云飞接着补充，金军演练的重点是云梯攻城和重骑突破，这对澶州正面的压力最大，他建议让杨志的骑兵营前出至澶州南岸，以骑制骑——金骑若敢渡河试探，杨志就敢在北岸滩头跟他们打一场反冲锋。
杨志接到命令当天就率骑兵营出发了。岳飞奉命留守城北校场继续训练步军新兵，但他把抗骑演练的强度提高了近一倍，校场上从早到晚都是喊杀声和马蹄声。
两天后，杨志的骑兵营抵达澶州南岸，在刘锜的澶州守军配合下沿河布防。金军的演武持续了整整三天，到第三天傍晚，北岸的烟尘忽然散了，荒滩上只留下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和被遗弃的几架残破云梯。金军收兵回了黎阳渡大营，但杨志没有放松警惕——他在边境待过多年，知道金人惯用的手段，演武之后必有试探，试探之后才见真章。
果然，第四天凌晨，一支金军斥候小队趁着夜色试图从澶州以西一处废弃渡口偷渡黄河。冰面上铺了草席，马蹄裹了布，几乎没有声响。但他们没料到杨志早在废弃渡口对岸埋伏了一队暗哨——那是辛弃疾出发前绘制的水源图中标注过的地段，也是岳飞在合练时指出最容易被金军选为突破口的几处薄弱点之一。
暗哨的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骑兵，姓杨名再兴，原是河北猎户出身，澶州之战前刚被杨志从流民中招募入伍。杨再兴手下一个什的骑兵，加上沿岸烽火台的守军，总数不过三十余人。金军斥候却有六十余骑，领头的还是个金军猛安谋克。兵力悬殊，又是夜间遭遇，换了寻常的队长大概会选择固守待援——但杨再兴没有。他发现敌情后不是回撤，而是翻身上马，提一杆铁枪，趁着夜色掩护从侧面山坡上直冲金军滩头阵地。三十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薄冰，枪尖在月光下闪烁如星。
金军斥候正在滩头集结，冷不防被侧翼冲出的宋骑打了个措手不及。杨再兴一枪挑翻了金军领头谋克，金军的阵型顿时大乱，滩头上人仰马翻。等金军回过神来试图反击时，他已经率队冲透了敌阵扬长而去，身后金军滩头上一片狼藉——六七具尸首横在冰面上，领队谋克被挑落马下，几匹无主的战马嘶鸣着在河滩上乱跑，还有几个被火铳烧伤的士兵哀嚎着往北岸爬去。
杨志接到报信时天刚蒙蒙亮。他亲自带了一队亲兵赶到废弃渡口，看到的是杨再兴和三十骑兵正在滩头上清点战果——几匹缴获的金军战马拴在枯柳树上，那个被挑死的金军谋克的铁盔被杨再兴挂在枪杆上当战利品。杨再兴左臂中了一刀，但伤势不重，只是草草用布条缠了两道，血渍还没干透。杨志先是骂他擅自出击太冒险，要是金人在滩头有埋伏，你这三十个人全得折在这里——骂完之后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咧开一道弧线。
“杨再兴？哪个再哪个兴？”
“再来的再，兴复的兴。爹说金人打过来，我就算死了也要再回来，所以叫再兴。”杨再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北风吹得发黄的牙。
杨志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说名字起得好。从今天起，你的人编入亲兵队，以后冲锋陷阵有的是机会。杨再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想说些什么，却只是用力握紧了枪杆。
随后，杨志向楚云飞和李纲提交了详细军报，建议在澶州以西增派机动巡逻队，每队配火铳三支、快马十匹，专门应对金军小股斥候的夜间渗透。同时，他特别举荐杨再兴，称其勇猛果敢，单骑闯阵如入无人之境，实乃新军不可多得之将才。
杨再兴的名字几天后传到了岳飞耳朵里。他刚从校场结束训练，铁枪还握在手中，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杨再兴主动出击是勇，但不听号令擅自行动是险——勇可以奖，险必须戒。他要亲自见见这个人。杨志从旁劝了一句，说这小子性子野得很，跟当年的你倒真有几分像。岳飞愣了一下，没有反驳。
数日后，杨再兴随杨志回汴梁述职，顺道到了广济寺。鲁智深早就听说单骑踹营的事，一直在等这个人，此刻从蒲团上蹦起来，围着杨再兴转了两圈，说：“你小子一个人冲金人的滩头，洒家佩服。”他又从厨房拎了半坛酒出来，问：“喝不喝？”杨再兴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说：“大师，下回咱俩一起去。”鲁智深咧开大嘴笑了，一掌拍在杨再兴后背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牛黑塔也来了。他站在旁边打量了杨再兴好一会儿，说：“你这杆枪比俺的木棍还重。”杨再兴掂了掂铁枪，说：“还行，打金人的时候不觉得重。”牛黑塔憨憨地笑了笑，忽然把自己的木棍递过去，说：“咱们掰个腕子。”杨再兴也不扭捏，枪往地上一插，便伸出了手。两人就在老槐树下较上了劲，最终杨再兴略胜一筹，但牛黑塔输得心服口服，说：“俺以后一定比你强。”
柔福帝姬那天也来了，带着新一批贷粮司的账册。她在大门口迎面撞见杨再兴，杨再兴赶紧抱拳行礼。柔福帝姬倒是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就是那个在滩头上冲金人的杨再兴？听说你受伤了还不用药，我这有专治刀伤的药膏，你拿去。”杨再兴双手接过瓷瓶，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句“多谢帝姬”，耳根微微泛红。
金军示威的烟尘暂时散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决战前最后的试探。杨志的骑兵营继续在澶州南岸驻防，岳飞在城北校场将新兵训练从单兵战术升级到营级合练，工部铸造厂日夜赶制新式火铳和轻便木板筏，户部北伐债券第二期正式发行。
与此同时，完颜宗翰在黎阳渡大营中召开了军事会议。完颜宗弼详细汇报了汴梁之行的见闻，尤其提到何承天在朝堂上寸步不让的态度和那番“一寸不让”的言辞。完颜宗翰听完沉默良久，据说只对帐下众将说了四个字——“此子必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