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早，楚寻把那幅画展开，铺在桌面，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比之前更细，目光顺着山谷的轮廓，从入口开始，沿着溪流的线条往下走，经过树丛，经过石阶，经过屋舍的烟囱，最后停在那条消失的小路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折起来，让它摊着，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桌沿站直，腿有点麻，在原地跺两下脚，等那股麻劲彻底从脚底散了，才走出灶台。沿着院子中间的土路往外走，土路是干的，碎土在脚底碾出声响。走过枯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根处那道刻痕。刻痕还在，但比之前更浅了，边缘被风吹得发白，底部几乎和树皮平齐了，像是谁用指甲划了一道，又被时间磨浅了。他收回手，掌心沾了一层树皮上的灰，灰是灰白的，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掌纹里还嵌着几道浅色的痕。他站起来，膝盖又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枯树站直，等那股酸劲从大腿退了，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谷口的时候他没有停，直接穿了过去，然后拐向山的南面。山南的路比北面好走一些，坡度更缓，植被也更密，灌木的枝条刮过裤腿，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有几根带刺的，刮在了布料上，发出更涩的响，他没躲，就让它刮过去。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腿肚子开始发酸，不是疼，是那种走了很久之后肌肉里渗出来的酸，一停下来就往上涌。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囊是早上莎莉塞给他的，水喝了一口，是凉的，带着一股水囊的皮子味，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股凉意一直沉到胃里，他打了个颤，又喝了一口，才把塞子拧回去。拧回去的时候塞子没对准，漏了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他甩了甩，没甩掉，在袖口上擦了一下。
他开始看见一些和画里相似的地形——树丛的轮廓、溪流的走向、石阶的痕迹。他放慢步子，沿着那条路继续往下走，鞋底踩在碎石上，每走一步都滑一下，鞋后跟在碎石上蹭出沙沙的响。走到谷底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排屋舍前面。屋舍已经塌了大半，墙是土坯的，墙皮剥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麦秸，麦秸是黄的，被雨水泡过之后又晒干了，颜色发灰。屋顶的瓦片散落在墙根底下，被野草半掩着，瓦片上长满了青苔，颜色深绿，和灰瓦混在一起。有几间还立着，但门板已经朽了，颜色发黑，用手一碰就掉屑，屑是酥的。窗框是空的，风从窗框里穿过去，把屋里的灰尘吹起来又落下，灰尘在光里浮动，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他站在屋前，没有走进去，绕着那些倒塌的墙壁走了一圈，墙根处长着几丛野薄荷，被太阳晒得有些蔫，叶子卷着，边缘发干。他伸手碰了一下薄荷叶，指尖沾上一股清凉的气味，很快就散了。
他在屋后找到了一口井。井口已经干枯了，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很光滑，像是有很多人用手摸过，摸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暗光。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井沿上，石头是凉的，那股凉意从掌心往手臂里爬，他按了一会儿，收回手，手掌上沾了一层石粉，灰白的，和掌纹混在一起，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石粉渗进了掌纹里。他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了，才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井沿站直，井沿上的包浆被他的手温焐了一会儿，比刚才温了一些。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井底，井底是干的，积着一层落叶，叶子是枯的，发黄，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停了。
然后他沿着屋后那条小路往前走。路很窄，草已经长到了路面中间，草茎粗硬，踩上去发出干裂的声响。但他还是能认出它的走向——和画里那条线一样，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下。他沿着那条路走了大约两里地，腿肚子的酸劲更重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在鞋里绷紧又松开。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凉的，坐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从大腿往上爬，他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酸劲退了，才站起来。路的尽头有一座矮山，山脚有一道窄窄的裂缝，裂缝不深，能看见里面的岩壁，岩壁上刻着一行字，比师父的字更细，更轻，像是用不太锋利的工具刻的，刻的时候手上没有用力，只是把刀尖抵在岩壁上，顺着笔画的走向拖过去。刻着：“我在这里等过你。”楚寻看着那行字，没有伸手去碰。风从裂缝里穿出来，吹在他脸上，凉，带着一股岩壁里的霉味和土腥味。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那行字在岩壁上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和青崖道观里的那行字颜色差不多。他蹲了一会儿，腿又麻了，他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麻劲退了，才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在空山里显得很响，回声从岩壁上弹回来，又散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矮山的轮廓，山脊线在太阳底下发白，轮廓是硬的。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古堡，脚步比去的时候更沉，鞋底踩在硬土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走进灶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门廊的影子拉长，伸到院子中间。莎莉坐在桌边，手里没有东西，只是坐着，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圈干透的水渍上。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桌面上，展开，铺平，纸边是黄的，有几处被虫蛀了小孔。“路的尽头，”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嗓子干了，“有一道裂缝。”莎莉看着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不是朝他的方向，是朝水渍的方向，指尖在水渍边缘停了一下，没碰，又收回来。“裂缝里有一行字。”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写着‘我在这里等过你’。”他说完，嘴还张着，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又闭上了。
莎莉还是没有说话。她坐在桌边，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动，指缝间能看到桌面上那圈干透的水渍，水渍的边缘发皱。楚寻把那幅画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到第三折的时候，纸角卡了一下，没对齐，他用手捻了捻，对齐了，继续折。折好之后放回那摞旧物上面，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坐在桌边，窗外的光正在慢慢变暗，院子里的暗色从门缝往里渗，把灶台里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吞掉。桌面上的旧物被暮色收拢进同一种暗色里，书的暗蓝色比暗里浅了一些，纸的边角从暗里重新显出来，布包的轮廓重新清晰。莎莉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那句话应该由他来接。风铃在门框上轻轻地响了一声，脆，短，像是瓷片本身在颤，颤完了还有一丝余音，在空气里荡了一下，然后没了。她仍然坐在那里，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开口，就那样隔着桌子，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张开，和刚才一样。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在她后背上，把她的衣摆吹得动了一下，又停。她没有伸手去压。楚寻的手指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他没有再开口，就那样坐着，在逐渐暗下来的灶台里，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前一后，不是整齐的，但也没有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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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