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冯妙莲的身子,果如高菩萨先前所言,头三日,汤药的效力缓缓散开,喉间的燥痒消减大半。夜里难得能够睡上两个安稳时辰。她甚至可以扶着知鸢的手臂,走到院中槐树下闲坐片刻,看落叶随风盘旋飘落。
冯妙莲心中刚生出一点微薄的期许,不料第四日夜里忽然起了一阵寒凉的秋风,窗缝漏进冷风。她夜半之时咳疾骤然反扑,一阵接一阵剧烈的咳喘,撕刮着肺腑,直咳得浑身虚汗,直到天蒙蒙亮方才勉强平息。
那一整夜,整座家庵灯火未熄。知鸢忙前忙后,先前那副汤药的效用,被这一场风寒折损大半。
转眼间七日到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城南巷口的马车已经等候在老地方。高菩萨依旧挎着那只布药囊登车,一路行至冯家家庵门前里。
暖阁之内窗扉紧闭,屋内燃着淡淡的炭火驱走寒气。冯妙莲斜倚软榻,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正是前几日彻夜难眠留下的疲态。见高菩萨走入阁中,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神色间已没有了初次相见时,那层浓重的疏离。
常氏迎上前,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忧烦:“先生,前几日服药本见些起色,只一夜秋风受寒,便又旧疾大发。这般反反复复,实在叫人心中不安。”
高菩萨闻言微微颔首,神色不见讶异,仿佛早已经料到这般光景。他将药囊放置一旁,从容说道:“沉疴缠肺,本就如同淤积的死水,稍遇扰动便再起波澜。一两次的舒缓,算不上痊愈。风寒、心绪郁气,皆是引动病势的引子,往后还要格外当心。”
几句话说得平静,没有半分推脱之词。常氏叹了一口气。重又示意侍知鸢铺好丝帕,请冯妙莲伸出手腕。
高菩萨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凝神静气,良久才缓缓松开手。
“脉象又虚浮上来,肺气再一次受损。先前的方子需略做调整,加重温润敛气的药材,不可再用清利猛药。”
他走到案前提笔改方,笔尖落在纸页之上沙沙作响。暖阁之中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火星轻微的噼啪声响。冯妙莲侧过头,悄悄望向他的背影。一身朴素衣衫,举止从容不迫,既不会因为要给天子的贵人诊治而诚惶诚恐,也不会故作姿态博人注意。和那些一进门便满口阿谀、或是动辄危言耸听的大夫全然两样。
药方落笔完成,他又细细叮嘱起居调养的禁忌。常氏心中烦忧,便起身到外间和侍女交代抓药的事宜。暖阁之内,一时只剩下冯妙莲、高菩萨二人。
短暂的沉默,冯妙莲带着久咳后的沙哑声音道:“先生常年在山野之间采药,城外的秋景,眼下是什么模样?”
这是她第一次问起病症之外的闲话。
高菩萨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随即平和答道:“城南之外的山野,秋意已经很深。野菊漫生在溪涧两旁,枫林的叶子红了大半,山涧的流水比夏日清瘦许多。寻常百姓趁着天晴,进山捡拾松果,采挖冬日储备的草药,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他的话语不似文人诗文那般雕琢辞藻,只将市井山野,最平实的光景娓娓道来。冯妙莲静静听着,眼底生出几分怅然。她这一生,深闺宫墙,后又困于这一方高墙庵院,那些山野烟火,于她而言,只存在于旁人的口述之中,从来无缘亲见。
“想来是极好的。” 她轻声应了一句,便不再继续追问。
高菩萨也没有刻意搭话。他只是站在窗边,望向院内那棵老槐树,枝叶被秋风拂过,簌簌作响。一时兴起,他低声说起一桩近日巷子里的小事。
城南有一户贫苦人家,家中幼子体弱,无钱买药,他采了几副草药赠予那户人家,孩童这几日已经能够出门奔跑嬉闹。
冯妙莲默默听着,长久被病痛与孤寂包裹的心,难得有片刻的松弛。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常氏回转暖阁。二人之间方才那一点闲谈的间隙就此打断。高菩萨收好药囊,起身告辞,临行之前定下,下一回复诊的时日。
往后数月,复诊便成了周而复始的常态。
有时冯妙莲一连十余日调养得当,咳喘日渐稀薄,风和日丽的白日,她便到庭院之中静坐。高菩萨诊脉完毕,等候车马的片刻,偶尔会立在院角的石边,取出随身带着的一支短笛,随意吹奏一段小调。
曲调都是市井乡间流传的曲子,没有宫廷雅乐那般规整庄重,旋律随性散漫。他吹笛之时,目光望向墙外遥遥的天际,神情悠然,似只是借着曲调遣散自己心中的寂寥。
冯妙莲便远远坐着,安静聆听,二人隔着一院草木,互不言语。
可命运从来不肯给她长久的安稳。往往不过三五日的闲适,或是一场冷雨,或是心头无端郁气翻涌,咳疾便再一次骤然发作。每一次病势反扑,都要再耗费数日汤药慢慢平复。她的身体就在这样一次次起落之间沉浮,看不到尽头。
每一回高菩萨前来,总能看见不一样的她:有时神色舒缓,眉眼间带着一丝松弛;有时面容憔悴,连开口说话都要耗费气力。他看着这一场没有终点的病痛,日复一日磋磨着这个人,心中那份医者的本分之下,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恻隐。他见过亡妻缠绵病榻之时那种看不到希望的绝望,眼前之人的心境,他能够感同身受。
这一日诊脉结束,秋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一片一片落在院落的青石地面上。冯妙莲望着飘零的落叶,轻声说道:“这般周而复始,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尽头。”
话语轻飘飘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高菩萨低头看向满地枯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草木尚且一岁一枯荣,人身的病痛,更是急不来。只是枯叶落尽,亦有来春抽芽之时。”
话音落下,巷口方向传来了马车铃铛遥遥作响的声音,前来接他的车马已经到了侧门外。
他微微拱手,转身离去。
院落之中又一次归于寂静。冯妙莲留在原地,反复回味方才那一句简单的话。宫中的大夫劝慰她,说的皆是天命、静养、安神一类冠冕堂皇的说辞。从来没有人像他这般,以落叶草木闲谈宽慰。
她心中的好奇,一日深过一日。而她尚且不知,往后数年漫长的时光,这样一次次短暂的相见、片刻闲谈,终将一点点改变两个人的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