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转入深冬，北风一日寒过一日，凛冽的寒风，夜夜拍打着家庵的院墙。
这一段时日冯妙莲的状态还算平稳，一连十余日咳喘发作都十分轻微，白日里常常能够在院中晒着暖阳闲坐。谁也不曾料到，一场猝不及防的急症会在深夜骤然袭来。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暖阁之内，冯妙莲在睡梦之间，忽然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惊醒。这一回的病势来得格外凶猛，喉间痒痛难忍。一股气堵在胸肺之间，喘息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耳的哮鸣。她伏在榻边不住地咳嗽，浑身冷汗浸透了里衣，指尖微微发颤。知鸢闻声迅速掌起灯火，慌忙取来平日里常备的平咳汤药，可一碗汤药缓缓饮下，半点效用也无。咳喘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发猛烈。
知鸢吓得心慌，连忙奔出去让前院家仆禀报常氏。夜半的钟声刚刚敲过两下，常氏裹着厚厚的外套匆匆赶来。看见女儿面白如纸、喘息艰难的模样，心中惊惶不已。城中的名医宅邸，深夜叩门多半闭门不见。几番思虑之下，她咬了咬牙，命可靠的家仆备好快马，冒着风雪奔赴城南陋巷，去请高菩萨。
风雪漫天，道路湿滑，家仆策马奔行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叩响小院的柴门。高菩萨本已经就寝，听见急促的叩门声，披衣开门。听完来人急迫的诉说，没有片刻迟疑，抓起布药囊便随他动身。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寒风裹挟碎雪抽打在人的脸上，刺骨生疼。快马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冯家别院的侧门。家庵内灯火通明，常氏在廊下等候，脸上满是焦灼。
“先生可算来了！小女今夜病发凶险，汤药全然无效，还请先生速速施救。”
高菩萨一言不发，快步踏入暖阁。阁内烛火摇曳，冯妙莲半伏在软榻之上，发丝散乱，额头上布满冷汗。原本清俊的脸颊此刻毫无血色，胸口随着艰难的呼吸剧烈起伏。
他快步走到榻前，伸手稳稳搭上她颤抖的腕脉。脉象紊乱浮越，肺气上逆，病势凶险。他神色沉静，一边吩咐知鸢取来温水与炙好的艾条，一边从药囊之中取出一小包研磨好的药粉，调和温水，小心翼翼送到她唇边。
“先把这药服下，缓一缓上冲的肺气。”
冯妙莲此时已经几乎无力言语，勉强小口咽下药粉。高菩萨又取了银针，找准穴位缓缓施针。暖阁之中，只余下风雪敲打窗棂的呼啸之声，还有她断断续续的喘息。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那一股汹涌上逆的气机才慢慢平复，剧烈的咳喘渐渐停歇。冯妙莲浑身脱力，软软倚靠在软榻的靠垫上。闭着眼缓缓调匀呼吸，只是眼底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烛火幽幽，窗外风雪未停。长夜漫漫，距离风雪停歇、能够动身返程，尚且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常氏和知鸢去外间张罗其他事情，暖阁内只剩下冯妙莲和高菩萨二人。
冯妙莲侧过头，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高菩萨身上，声音微弱沙哑，带着久病积压下来的郁气流泪道：“先生，你说我这般日复一日，被这顽疾牢牢困住。明明正值盛年，却如同困在笼中的飞鸟，看不见解脱之日。这般日子，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这话她从未对旁人说起。对着宫中御医，她只谈病症；对着母亲常氏，她不愿再添一份她心中的忧愁。唯有此刻，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病痛带来的绝望再也压抑不住，不由自主向游医吐露心声。
高菩萨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纷飞落雪，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从前的妻子，亦是常年身罹顽疾。那数年之间，我日日上山采药，四处寻访良医。心中总抱着一丝期盼，以为总有一日能够寻到根治的方子。可到了最后，依旧是事与愿违。”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悲戚，只是藏着经年不散的怅惘:“世人总讲天命礼法，说人当安守本分。可寻常人的苦楚，从来不会因为这些条条框框就减轻半分。很多时候，我们身不由己，能够做的，不过是一日一日挨过岁月罢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旁人说起亡妻旧事。他极少向外人袒露自己过往的伤痛，今夜面对着刚刚从急危病症之中，挣脱出来的女子，那份同病相怜，触景生情之感，让他不由得道出心底埋藏多年的心事。
冯妙莲闻言微微一怔。她本以为，这位行事洒脱自在的游医，一生逍遥无拘，不曾想心底也压着一段难以释怀的往事。她原本只是倾诉自己的烦闷，未曾料到，对方也有着相似的遗憾和苦楚。
“原来先生，也曾受过这般煎熬。”
“病痛磨人，失意磨心，世间苦事，大抵相通。” 高菩萨回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真切的共情。
“身居朱墙有身居朱墙的身不由己，流落市井，也有市井之中求而不得的苦楚。世人看见的，往往只是表面光景，内里的困局，只有自己知晓。”
暖阁之中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轻响，风雪在窗外呜咽。
这一刻的闲谈，没有市井趣事，没有山野风光，是两颗孤独的心，第一次直面彼此心底深处的困顿。没有暧昧，没有逾矩，只是一份惺惺相惜。冯妙莲心中那一道对外人防备的高墙，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终于明白，这个人不止懂得调理脉象，他更是能够读懂藏在病症之下，那份郁结不散的心绪。
天边慢慢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风雪渐渐收敛。家仆前来禀报，道路已经勉强可以通行。
高菩萨收起药囊，起身告辞，临行之前留下新的方子。又再三叮嘱知鸢，白日里务必仔细看护，万万不可再受风寒。
脚步声渐渐远去，暖阁之内又恢复了安静。冯妙莲独自望着窗外尚未消融的残雪，昨夜的那一番对话，一遍一遍在脑海中回响。
她尚且不知，这一场风雪夜里的深谈，已经成为了二人命运转折的第一个拐点。往后漫长的岁月，那一道方才裂开缝隙的隔阂，只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朝夕相伴之中，缓缓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