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许昭的拜访
许昭把《洗冤录》搁在栅栏边上的时候,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瞬,像是摸到了一个老朋友的脸颊。然后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袍的下摆,退后半步朝沈渡弯了一下腰,转身往外走。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几步,又停下来。
"师兄,"许昭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老师那本《洗冤录》的附录页,您补写的,我还没读过。您觉得我那些案子,做得跟您写的"反常秩序"那一章对上几成?"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着许昭的背影在廊道尽头的灯笼光里晃了一下,隐进了拐角的阴影里。靴子落地声在黑暗中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栅栏边上那本书上。蓝皮,《洗冤录》,书脊上有一道细长的折痕,像是被反复翻开又合上。他伸手把书拿进来,搁在膝盖上翻开封皮。扉页干净,没有署名。他继续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指尖碰到一片硬而薄的东西夹在纸页之间。他用指甲尖把那东西挑出来——一片干透的银杏叶,压得平平整整,叶脉一根根地凸出来,像是被人用书页夹了很长时间。
他拿着那片叶子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看。叶面完整,没有虫洞,边沿微微卷起,是去年秋天落的。他翻过叶子看背面,叶柄根部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人折过又展平的。这道折痕的位置和方向,跟他在当铺门槛下捡到的那片、槐树根底下看到的那片都不一样。
三片叶子,三道折痕,三种折法。铁匠铺那片是自然落的,叶柄朝下,叶片微卷。当铺那片是被人掰下来的,叶柄中间有一道压痕。槐树底下那片是被人从别处带过去搁着的,叶片平展。而手里这一片,折痕在叶柄根部,像是被人夹进书页的时候故意留了个标记。
沈渡把银杏叶夹回原处,合上书,搁在干草堆旁边。他靠着墙闭上眼,把许昭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重新听了一遍。"老周当年替人销赃。孙老先生收过赵侍郎的银子替人洗白田产。老刘出摊那么早,是在看你。有人雇他盯着你。"
老周销过谁的赃?孙老先生洗白的田产是谁家的?老刘又是受谁雇佣盯着他的?
沈渡睁开眼,把这三句话跟之前查过的案子串了一遍。老周的铁匠铺在清平坊开了三十年,路过他门口去城外运货的商队常在他铺子里歇脚修车轱辘。赵侍郎私运铁器出关的那些年,铁器需要伪装成农具才能过城门关卡。老周的铺子、老周的手艺、老周那把四斤半的锤子,能把铁器打成镰刀锄头的样子,出了城再熔回来。孙老先生在当铺里经手的那些死当物件里,有几样是赵侍郎府上流出来的——他收了银子就把典当记录销毁了,那些东西后来去了哪里,没人查过。老刘每天出摊到半夜,馄饨锅摆在巷口,正好能看清沈渡家院门和铁匠铺之间的那条路。有人付了他钱,让他每天记下沈渡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夜里几时熄灯。
许昭说的"以罪治罪",是把这三个人当成赵侍郎安在清平坊的耳目和手脚,一个一个拔掉。他拔掉他们的手法,用的是沈渡和徐渭两套教材拼出来的局。可他在拔掉第三个的时候,忘了老刘已经在前两案里当了"证人",他的证词指向沈渡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物证链条上的一环。许昭把第三根链条也扯断了,可他扯断的时候没注意那根链条是活扣,一松手就会弹回原位。
沈渡在黑暗中把铁丝弯成的钩子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铁丝的一端被他拧成了一个小环,另一端的尖头磨钝了。他把环套在镣铐的锁孔上试了一下,卡槽的深度跟他想的一样。
他没有急着开锁。他把钩子重新藏回袖口,靠在墙上等着天亮。廊道尽头的更鼓响了三声,窗缝里那一窄条白光开始变宽,从灰白渐渐染上淡淡的金色。
第二天的日光照进牢房的时候,栅栏外面的砖地上搁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沈渡伸手把粥端进来,发现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牢门口值夜的差役塞进来的。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陌生:"昨夜北城有人报官,说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在城西旧宅外的银杏树下埋东西。巡城兵去了,挖出一个油布包。"
沈渡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换了,细而稳:"许昭昨夜去了北城。那东西不是他埋的。"落款是顾明远的印。
他把纸条折好夹进《洗冤录》的书页里,跟那片银杏叶贴在一起。油布包,北城,城西旧宅外的银杏树。许昭说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那件事如果跟他栽赃沈渡的三桩案子无关,那他就是在做另一件事——也许是把赵侍郎通敌的铁证或者别的什么致命东西埋进一个他以为安全的地方。可巡城兵连夜挖出了油布包,说明有人抢先一步把他的东西挖走了,又或者那个油布包是别人埋进去诱他上钩的。
沈渡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米汤还烫着。他咽下去的时候心里转着一个念头——许昭会来给他解镣铐,他说过这句话。可许昭做完"最后一件事"之后,还有没有手来解这个镣铐,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