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少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的时候,秦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个少的是郭文静,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悄悄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趁着夜色摸到了后山。
她的手上还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的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每走一步都在微微发抖,但她的步伐很稳,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郭文静搀扶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却深邃。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靠郭文静搀扶,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居然是魏道长。
秦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怎么来了?
她不是说了“别再来了”吗?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被万长青拉住了。
万长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魏道长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欠邓元极的情,彻底还完了。”万长青的声音很轻。
秦垣沉默了。
他看着郭文静搀扶着魏道长一步一步走近,看着她缠满绷带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腿。
无语凝噎。
魏道长走到人群前面,停下脚步。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从齐南宇身上扫过,从简宏达身上扫过,从那些黑压压的人群身上扫过。
魏道长的眼神很平静,“老夫不知道,老夫能不能管得动茅山派?”
玄毅站在齐南宇身侧,手中握着长剑,剑身上青色的灵光微微闪烁。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太婆,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不认识这个老妪。
终南山这些老修行,一个个来头都不小,但来头再大,也管不到茅山派头上。
玄毅向前迈了一步,抱拳,礼数还算周全。
“前辈何人?”
魏道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老身姓魏,只是个只会守着丹炉的老太婆。你这个年轻人不认识老身,很正常。”
玄毅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一个守着丹炉的老太婆,也敢来管他茅山派的事?
“前辈,既然如此,您何不守着丹炉,何必过问我茅山的事?”。玄毅语气冷了几分。
齐南宇看了看魏道长,面色铁青。
同时轻轻扯了扯玄毅的袖子。
那力道不重,但玄毅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到齐南宇的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是魏家后人。”齐南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玄毅能听到,“你们上清祖师那一系的魏家。”
玄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魏家,魏华存的后人。
魏华存,上清派祖师,晋代女道士,被尊为“紫虚元君”。
她的魏家一脉,虽然没有高深修为,没有显赫权势,但在道门中的地位极高。
若是不敬魏家后人,会被天下道统耻笑。
那是数典忘祖,是忘本,是大不敬。
魏道长轻轻放开郭文静的手,直视玄毅。
“老身这魏家后人的身份,不算什么。老身也不拿这个压你。”她看着玄毅,目光平静,“老身只问你一句,你退不退?”
玄毅看了看魏道长,又看了看齐南宇。一时两难。
退,茅山派的脸面何在?玄玙的仇谁来报?
不退,就是不敬前辈,不敬魏华存,不敬上清祖师。这罪名可就大了。
天下道统会怎么看他?茅山派的弟子会怎么看他?
齐南宇看出了玄毅的为难。
“魏前辈。”齐南宇抱拳行礼,礼数周全,“秦垣杀害我元真道派掌门玄阳子、代掌门云雷子,罪证确凿,此举与旁门左道何异?诛魔令已下,天下正道共诛。若秦垣不接受调查,不接受审判,天下道统岂不是乱了?”
他看着魏道长,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的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
他先给秦垣戴了个“旁门左道”的帽子。随后又把“道统”搬了出来,把“天下正道”搬了出来。
这证明,他不是在为自己争,是在为道统争。
不是在保元真道派的脸面,是在保天下正道的规矩。
魏道长可以压玄毅,可以压茅山派,但她压不了“道统”二字。
“牙尖嘴利。”魏道长冷哼一声。
她没有再看齐南宇,而是把目光落在秦垣身上。
秦垣站在那里,面色苍白。
魏道长看了他很久,然后移开目光。
“道统没乱,是你乱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魏道长浑浊的双眼忽然闪出精光,直视齐南宇
齐南宇微微蹙眉。
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被魏道长抬手制止了。
“你说秦垣杀害玄阳子、云雷子,罪证确凿。”魏道长的声音依旧很轻,“老夫问你,玄阳子死的时候,你可亲眼看到秦垣动手了?云雷子死的时候,你可亲眼看到秦垣动手了?那些所谓的‘罪证’,是你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还是有人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指认凶手?”
齐南宇沉默了。
“道统是什么?”魏道长的目光扫过齐南宇,扫过玄毅,扫过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道统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不是谁势力大谁说了算,不是谁能搬出诛魔令谁说了算。道统是祖师传下来的规矩,是做人做事的道理。不讲道理,只讲拳头,只讲势力,只讲利益,那叫道统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想法,你们还嫌亏欠北帝派的少,是吗?”
字字句句,如刀似剑。
山道上,上千人一时鸦雀无声。
不错,他们大举来攻终南山,为了天下正道的有几个?
还不是为了诛魔令的赏赐,以及秦垣北帝派的传承?
当年北帝派覆灭的是非曲折,很多人都知道内情。落井下石四个字,安在他们身上当之无愧。
见众人沉默,魏道长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齐南宇,你心里清楚,你为什么要抓秦垣。不是为了道统,不是为了天下正道。而是为了元真道派的脸面,为了你齐南宇的脸面,也是为了你元真道派几百年的基业。你怕,你怕秦垣不死,元真道派的威名就没了,你怕秦垣不死,你齐南宇的威信就没了。你怕的,从来不是道统乱,是你自己的位子坐不稳。”
齐南宇的面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令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魏道长没有再看齐南宇,她转过身,再次看向秦垣。
“秦垣,老夫帮不了你太多。老夫这张老脸,能管住茅山派一时,管不住一世。老夫魏家后人的身份,能压住玄毅,压不住齐南宇。”
她微微叹息,“老夫能做的,就是替你把道理说清楚。剩下的,靠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