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齐南宇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袖中握紧了令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知道，魏道长把道理说得很明白，他无话可说。
今天，他怕是真的没办法带走秦垣了。
但他不能退。他退了，元真道派的脸面就彻底没了。
他退了，回去怎么向那些死了掌门、死了代掌门的弟子交代？
诛魔令还在，秦垣的罪名还没洗清，他不能退。
“魏前辈的话，晚辈记下了。”齐南宇的声音看似很平静，实际上已经带了几分因为愤怒而出现的颤抖，“但秦垣杀害我元真道派掌门玄阳子、代掌门云雷子，罪证确凿。晚辈身为元真道派长老，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因几位前辈的面子，就把凶手放了。”
万长青从邓老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踱步。
长到小腹的胡子，黑白参半，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玄阳子是谁杀的，老夫不知道。”万长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老夫知道，秦垣不是真凶。所以老夫愿意作保。老夫不想走到和你们兵戎相见那一步，现在只要求撤掉诛魔令，让秦垣可以寻找真凶。”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声。
万长青，终南山的隐修，身兼道、释、儒三脉传承，修为深不可测。
他肯替秦垣作保，分量不轻。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带着几分质疑。“万前辈，您愿意作保，我们信您。但如果秦垣跑了呢？”
万长青冷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冷。
他转过头，面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目光如刀。
“跑？他能往哪跑？”他的声音很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桃花源那么隐秘的地方，云雷子都能找到，屠杀村民，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终南山这样的隐居圣地，你们也能纠集千人来犯，踏破山门，逼到这个份上。秦垣能往哪跑？跑到天涯海角，你们也会追过去。跑到阴曹地府，你们也会挖地三尺。他还能往哪跑？”
众人一时语塞。
万长青的嘴角浮起一丝讥笑，“还是你觉得，老夫的面子不够？”
那个声音吓了一跳，连忙道：“不敢，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开玩笑，不说万长青的辈分，单说他的势力，这人就胆战心惊。
万长青没有再看他，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齐南宇，扫过那些黑压压的旗帜和法器。“老夫万长青，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没有人敢接话。
邓老从万长青身侧走了出来，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左臂还吊着，面色苍白。
他将旱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着，声音沙哑却清晰。
“如果万兄的面子不够作保，那再加上老夫呢？”
魏道长也上前一步，“老身这张老脸不值钱，但老身也愿意替秦垣作保。”
三个老人也动了。
许姓老人拄着竹杖，向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面朝齐南宇的方向。
另外两个张姓老人也迈步上前，站在许姓老人身侧。
他们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但他们的态度，已经证明了一切。
五个老人，一字排开，挡在秦垣身前。
他们很瘦，皮包骨头，身上的道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们的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们有的瞎了，有的瘸了，有的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但他们站在那里，像五座山，不高，不险，谁也推不动。
齐南宇看着那五个老人，面色阴沉如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五个老修行为秦垣作保，这份压力太大了。
他不能硬来，硬来就是近乎与终南山所有的隐修为敌。但他也不能退，退了就前功尽弃。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将那口气缓缓吐出，声音恢复了平静，“几位前辈愿意替秦垣作保，晚辈不敢不从。但诛魔令不是晚辈一个人能撤的，秦垣的罪名也不是晚辈一个人能定的。晚辈可以退兵，但晚辈要带秦垣回元真道派。真凶由元真道派来查，若查明确实不是秦垣所为，晚辈自会放人，还他清白。几位前辈若信不过晚辈，可以派人一同前往监督。这样既不失公道，也不坏规矩。”
万长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齐南宇，目光冷得像刀。
“齐南宇，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万长青的声音很冷。
齐南宇抱拳，面色不变。“晚辈不敢。晚辈只是按规矩办事。”
“看来是谈不拢了。”万长青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的右手猛地一挥，一道赤色的道炁从他的袖中飞出，直冲云霄。
那光芒不刺目，不耀眼，但很浓，浓得像凝固的血。
它冲向万长青小院的方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猛地坠落，砸在院中那棵枯树上。
“轰——”
那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从中间炸开了。
木屑飞溅，尘土飞扬，树干被炸成碎片，散落在院子各处。
一道更加血红的光柱从树根处冲天而起，将整片夜空映成暗红。
光芒中有一柄剑，剑身通体赤红，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火。
古怪的是剑身，居然是木制的。上面没有符文，没有纹路。
剑柄是黑色的，缠着暗红色的丝线，丝线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木头。
那柄剑从光柱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剑尖指向齐南宇的方向。
它在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不大，但穿透了夜风，穿透了火把的噼啪声，穿透了千人的呼吸声，直直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咆哮，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怒吼，终于找到了出口。
齐南宇的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血……血木剑……”
血木剑。
传说中万长青的本命法器，取千年桃木为胎，以万千妖邪之血为引，借不传敕炼之法，才淬炼成形。
此剑一出，不见血不归。
传闻万长青年轻时，依仗此剑横行阴阳两界。
无有不惧。
后来万长青隐居终南山后，此剑便封在小院中，再也没有出过鞘。
有人说剑已经废了，有人说万长青已经用不动了。
但此刻，它悬浮在半空中，剑身上的血色光芒将整片山道照得暗红一片。
万长青伸出手，那柄剑从空中落下，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握紧剑柄，剑身上的血色光芒猛地一盛，然后又收敛回去，像被驯服的野兽。
万长青将剑横在身前，目光扫过齐南宇，扫过玄毅，扫过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杀气肆意，“你们一起上吧。”
万长青一身道炁激射之下，上千人，居然齐齐后退了一步。
树的影，人的名。
此刻具象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