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08年11月23日，晴。
伏虎岭的夜来得迟，山风卷着松脂香，把大殿里那盏万年长明灯吹得忽明忽暗。
传音台的灵光在石桌上幽幽亮起，连接并不顺畅，信号里夹杂着水波晃荡的杂音，还有极力压抑却止不住的抽噎。
这声音不像寻常妖修那般粗粝，倒像是水里磨圆了的卵石，细声细气，带着股子怯懦的湿意。
“伏……伏总，打扰了。”
屏幕那头的水汽氤氲开来，映出一个穿着灵山标配灰布僧袍的小蚌精。
她看起来刚化形不久，脸庞还带着点蚌壳的青白，指尖紧紧抠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我在灵山莲池贡物司当差，管……管分拣进贡的莲子莲瓣。”
她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管事天天把‘磨练你’、‘看重你’挂在嘴边。”
说到这儿，她原本低垂的眼眸里竟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水面上漂浮的稻草。
“伏总，管事说我心性稳、有慧根，是重点培养的好苗子。”
她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她在这冰冷莲池里唯一的慰藉，“除了本分的分拣贡物，他还让我管库房台账、帮着搬送供品。有时候核对账目，忙到后半夜才能回洞府。”
画面里，她背后的洞府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那是计日的痕迹。
她眼底乌青，显然是长期缺觉所致。
“我想着领导看重我，累点也值，咬咬牙都扛下来了。
为了不数错那万年雪莲的花瓣数，我连化形术都顾不上巩固，生怕灵力波动弄坏了贡品。”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那点微弱的光像是被风吹灭了。
“可上个月，莲贡数目对不上。”
她的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管事当众指着我骂，声音大得整个莲池都能听见。他说：‘给你机会历练，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小蚌精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僧袍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可……可等这批贡品评优受了嘉奖，他半句没提我熬夜核对账目的事。”
她抬起头，脸上是那种被彻底打碎了信仰的茫然与绝望，“全说成是他督导有方、管控得力。就连灵山发的那瓶养魂丹，也成了他赏给有功之属的恩赐。”
“我现在天天睡不着。”
她喃喃道，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还是达不到他的要求。是不是我真的太笨，根本不配在灵山当差？是不是我这蚌壳里装的，全是没用的沙砾，炼不出那颗被人看重的珍珠？”
传音阵这头，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松涛声。
小妖们面面相觑，虎先锋愤愤地攥紧了拳头，狐军师眯起了眼睛，尾巴尖轻轻敲打着地面。
咱没急着说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冰冷的石桌。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某种无形的东西。
良久，咱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裂天戟划破长空那样锋利，直接穿透了屏幕里那层凄迷的水雾。
“傻姑娘。”
咱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也打断了她那无休止的自我攻击。
“这就是三界最常见的职场PUA。”
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传音阵，直直地看进那小蚌精的眼底。
“一边给你画‘培养你、提拔你’的大饼，把所有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都塞给你；一边又不停否定你、打压你的心气，让你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差事，只能更卖命地干活，以此换取那虚无缥缈的‘认可’。”
咱冷笑一声，想起自己当年在灵山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换来一句“野妖勿候”。这世道，从上到下，玩的把戏都是一样的。
“功劳全是他的，过错全是你的。”
咱一字一顿，帮她把这层遮羞布彻底扯下来，“到最后你被榨干了，修为退了，壳都软了，还得感恩戴德地跪下来，谢谢他给你‘磨练成长’的机会。”
屏幕那头的小蚌精愣住了，眼泪挂在脸颊上要掉不掉。
咱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冷掉的桃花酿，语气变得森然：“不是你不行，是他根本就没想让你‘行’。”
“你想想，要是真把你培养出来了，谁给他干那些又苦又累还没功劳的活儿？谁当那个背锅的软柿子？他要的不是一个能干的属下，而是一个能随意拿捏、随意压榨、还对他感恩戴德的耗材。”
“你越自我怀疑，觉得自己笨，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就越不敢反抗，越不敢离职，只能乖乖地缩在莲池里，给他当一辈子的免费苦力。
你越觉得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他越好拿捏。”
咱放下酒杯，看着那个在灵山体制内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像是在看当年的自己。
“别傻了。那不是磨练，那是剥削。那不是看重，那是物色冤大头。”
“至于配不配……”咱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历经轮回的寒芒，“灵山那帮关系户，哪个是靠‘配’字上去的？大鹏吃人都能成佛，黑熊精占山为妖都能当守山大神，你不过是数错了几颗莲子，就觉得自己不配了？”
“回去吧。别熬了。再熬下去，你这壳里磨出来的，就不是珍珠，是血泪。”
传音阵的光芒渐渐暗淡，小蚌精的身影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但那双原本绝望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破壳而出。
狐军师摇着尾巴走上前，低声道：“大王，这番话，怕是要传到灵山耳朵里去了。”
“传去又如何？”咱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们越是喜欢用PUA这套把戏，就越说明他们心虚，说明这体制里的脓包，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咱们这伏虎岭，不养那套虚头巴脑的规矩。”
“咱们只养人。”
夜风穿过大殿，吹得案上那本摊开的《基层妖员自保手册》哗哗作响，恰好翻到了写有“拒绝精神内耗，识别职场PUA”的那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