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嗒。”
腐败的水草腥味如同实质,死死糊住口鼻。
黑暗中,那双根本不存在于物理空间的脚,踩着黏腻的积水,正以一种恒定的、毫无生气的速度向解剖台逼近。
距离,不到两米。
陈牧眼底闪过一抹狠戾。左腕那道暗红色的旧疤,此刻散发出的高热已经将冲锋衣的袖口硬生生烫出一个焦黑的破洞。
刺骨的阴寒直逼咽喉。
他猛地矮身,战术匕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劈向声音的来源。
刀刃像是砍进了一团极度黏稠的凝胶里,一股无法形容的反震力顺着刀柄炸开,虎口当场崩裂!鲜血瞬间涌出,整条右臂的肌肉都在痉挛中锁死。
陈牧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反冲力,左手一把揽过台面上的两只黑檀木骨灰盒,右腿肌肉坟起,如战斧般狠狠劈在不锈钢解剖台的侧沿。
“砰——!”
重达两百斤的解剖台在巨大的爆发力下,贴着地面疯狂滑行,重重撞向黑暗中那个看不见的轮廓。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炸开。
陈牧根本不看结果。他反手抓起桌上剩余的半瓶高浓度无水乙醇,拇指挑飞瓶盖,将液体对着半空疯狂泼洒,同时打火机砂轮摩擦,一簇火苗脱手而出。
“轰!”
一道高两米、宽三米的烈焰火墙在负一层骤然升腾。
乙醇爆燃的高温瞬间撕开了黏稠的黑暗。借着火光,陈牧只看到解剖台后方,一滩正在急剧扩散的黑色水渍中,赫然立着一双穿着清代千层底布鞋的脚。
那双脚,没有脚踝以上的躯体。
火墙只阻拦了它不到半秒。
陈牧转身撞开负一层的铁门,军靴在水泥台阶上踏出沉闷的连响。他将两个骨灰盒死死护在胸前,一路狂奔冲向地面。
物理空间的分离已经失败。地下的东西远比想象中苏醒得更深。
那股力量切断了配电室的线路,掐灭了青铜长明灯,就是要强行促成这两道魂迹的焊死。
既然如此,那就用绝对的物理高温,配合极端的环境参数,彻底烧断这根引线!
归元殡仪馆,火化区。
“哐当!”
陈牧一脚踹开火化车间的推拉大门。
空旷的车间里,七台银灰色的工业火化炉如同七头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排列在黑暗中。
独立柴油发电机组在火化区是单独走线的。墙上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陈牧直奔7号炉。
那是跳号发生的地方,也是这层交叠噩梦的物理源头。
他将两个骨灰盒重重磕在操作台上,双手在PLC工业自动化控制面板上留下一串血印。
屏幕亮起。
“手动模式,覆盖预热程序。”陈牧语速极快,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砸出残影,“主燃室供氧阀门全开,风机转速拉到最高。”
这是极其违规的操作。未经预热直接注入过量雾化柴油,极易引发炉膛爆燃。
但他别无选择。
陈牧拉开7号炉沉重的炉门,拽出耐火砖铺设的进尸车。
他砸开两个黑檀木骨灰盒,将那两堆混合着灰白色晶体与暗红色残渣的骨灰,直接倾倒在耐火砖的最中央。
左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灰黑色的粉末。
高锰酸钾混合着从土地庙前香炉里刮下来的陈年香灰。在化学上,高锰酸钾是极强的氧化剂,能在密闭高温下瞬间释放出大量游离氧。在民俗里,这叫“引路香”,专断无主孤魂的后路。
粉末均匀地洒在骨灰上方。
陈牧按下进尸按钮,炉门在液压杆的轰鸣声中严丝合缝地闭锁。
“点火。”
大拇指狠狠按下红色的强行点火键。
“嗡——!”
工业鼓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高压油泵将柴油雾化成亿万个微小液滴,高压电弧瞬间击穿空气。
透过石英玻璃的观察窗,陈牧清晰地看到,炉膛内喷吐出的火焰,瞬间剥离了正常的橘红色。
一股极其诡异的、带着腐尸恶臭的黑红色烈焰,在密闭的炉膛内疯狂翻滚。
温度传感器上的数字开始狂飙。
200℃。
400℃。
600℃。
就在炉温突破600度的瞬间,那堆混合着引路香灰的骨灰残渣,突然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高锰酸K开始剧烈分解,游离氧疯狂助燃。
两股截然不同的浓烟从骨灰中被强行逼了出来。
一股是灰白色的雾气,在高温中扭曲成老妪干瘪的面容,张开大嘴,死死咬住另一股暗红色的血雾。血雾中,那半颗破碎的头颅正发出无声的惨嚎,拼命想要缩回骨灰堆里。
它们在火海中相互撕咬、交缠,死死黏合在一起。
“给我分开。”
陈牧双眼死死盯着观察窗。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节因过度用力发出让人牙酸的爆响。
750℃。
分离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突然。
脚下的水泥地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这震动并非来自地铁施工,而是来自地下极深处。某种庞大、古老且极度冰冷的东西,顺着7号炉下方连接着地气的风水节点,猛地睁开了眼睛。
“砰!”
7号炉的炉体剧烈摇晃。固定在地面上的膨胀螺丝被硬生生拔出半寸。
PLC控制屏上的参数瞬间陷入疯狂的乱码状态。
原本用来抽走废气的负压风机,传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风扇叶片正在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逆转!
排气管道里,灌入了防冻液与下水道淤泥混合的恶臭。
煞气反噬!
地下的东西在通过7号炉的裂缝,强行向地面输送阴气,试图保住这两道交叠的魂迹。
观察窗内,那团黑红色的火焰仿佛有了生命,迅速凝聚、拉伸,化作一只足有水缸大小的黑色巨手。
这只巨手一把捏住正在分离的灰白雾气与暗红血雾,将其死死揉捏在一起。紧接着,手掌猛地拍向石英玻璃观察窗!
“咔嚓——”
能承受1300度高温和巨大压差的特种防爆玻璃,瞬间崩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冻气顺着裂缝喷涌而出,直扑陈牧面门。
空气里的水分瞬间结成黑色的冰碴。陈牧的眉毛和睫毛上挂满冰霜,呼吸道黏膜如同被数万根钢针同时扎入。
鲜血顺着他的鼻腔和嘴角疯狂涌出。
这是纯粹的煞气冲撞。人类的血肉之躯在三百年积聚的死气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左腕的疤痕亮起前所未有的刺目红光。那股灼热感直接烧穿了痛觉神经,强行维持着陈牧最后的一丝清明。
“想借尸还魂?用活人当容器?”
陈牧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顶着那股冻结骨髓的煞气,一步上前,将带有陈年血污的左手,狠狠拍在已经满是裂纹的观察窗上。
高热的疤痕与极寒的玻璃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大团的白蒸汽将陈牧的脸孔彻底笼罩。
他无视几乎被冻透的手掌,右手一把攥住控制台边缘的应急排气阀门备用连杆。
“《殡葬管理条例》第四条!”
陈牧的声音穿透了鼓风机的轰鸣,在这空旷的火化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属于生者世界、属于现代律法的绝对铁血。
“尊重死者尊严,保护环境,消除丧葬陋习!”
他双手猛地发力,小臂上青筋暴起如虬龙。
“咔哒”一声巨响。
被煞气逆转卡死的应急排气阀,被陈牧依靠纯粹的肌肉爆发力,生生掰到了最大挡位。
“滚回地下!”
“轰——!”
主燃室内的气压在零点一秒内发生断崖式改变。外部新鲜空气顺着进气孔疯狂涌入,与高锰酸钾释放的氧气完美汇合。
炉膛内的温度,在瞬间突破1000℃大关。
橘红色的烈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吞噬了那只黑色的巨手。
观察窗内,那张干瘪老妪的脸和半颗破碎的头颅,在超过一千度的绝对高温与现代法律意志的双重碾压下,发出了常人无法听见的凄厉尖啸。
“砰。”
牵连在它们之间的那根由煞气构成的引线,终于崩断。
灰白色的雾气和暗红色的血雾瞬间失去纠缠的着力点,在高温气流的裹挟下,化作两股极其细小的青烟,顺着排气管道,彻底消散在夜空之中。
炉温开始回落。
800℃。
600℃。
陈牧脱力般靠在操作台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肺管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
那道暗红色的旧疤已经停止了发热,重新隐匿在皮肤之下,只是颜色比平时深了几分。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
七号炉的鼓风机缓缓停止转动。操作台上的乱码重新恢复为正常的冷却参数。
陈牧从旁边的消毒柜里抽出两条干净的无尘收骨袋。
按下开门键。
液压杆缓缓升起,带着滚滚热浪的炉门向两侧滑开。
耐火砖做成的进尸车上,干干净净地分成了两小堆纯白色的骨灰晶体。
没有任何异味,没有任何残影。
七日成煞的闭环,被彻底切断。李海和赵燕的命,保住了。
陈牧戴上隔热石棉手套,拿着金属小铲,准备将两堆分离好的骨灰重新装袋。
就在他的视线越过骨灰,看向7号炉深处的炉膛内壁时。
陈牧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在主燃室最深处。
在那片常年经受1000度以上高温煅烧、连钢铁都能融化成水的特种耐火砖上。
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手掌印。
那是一个焦黑色的、明显属于成年男性的左手掌印。
掌印的边缘向外辐射出蛛网般的龟裂,而在那个掌印的手腕位置……
有一道深陷进砖石内部的、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出来的疤痕形状。
陈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腕那道一模一样的旧疤。
一阵极其森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那个手印,不是刚才被烧散的恶灵留下的。
那是几十年前,有人在这座7号炉里,用同样的手法,甚至用同样的体质,活生生按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