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七点整。
刺骨的寒风卷着冰碴,砸在归元殡仪馆的防盗铁门上。
陈牧掐灭烟头,军靴碾过满地冻硬的落叶,直奔骨灰存放楼。
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归零。
《馆规二十四条》第十一条,生效了。
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一股阴冷潮气扑面而来,像是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湿墙。
骨灰的主要成分是磷酸钙,极易吸潮。三万多个骨灰盒聚集于此,让整栋楼的空气都带着一股防潮樟脑丸混合旧纸钱的霉味。
“老刘。”陈牧敲了敲安保值班室的玻璃。
无人回应。
他刷开电子锁,一股燥热的暖风混着食物腐败的酸味涌出。
桌上一桶泡面早就坨成了面饼,表层凝着暗红色的油脂。旁边是老刘的对讲机、电棍和从不离手的保温杯。
陈牧伸手摸了摸泡面碗的外壁。
冰的。
至少放了六个小时。
他立刻拨通老葛的号码。
“喂?大年初一的催什么命……”电话那头,老葛的声音含糊不清。
“老刘失踪了。”陈牧的语速快得像连发的子弹,右手已在监控主机的鼠标上操作,“对讲机和电棍都在,七点没交班。”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消失。
“今天初一。”老葛的声音陡然绷紧,“他……去三楼了?”
“正在查。”
陈牧拖动进度条,时间回溯到昨夜零点。
画面里,老刘撕开泡面包装,倒入热水,一切正常。
零点十四分。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戳剧烈闪烁,画面卡顿撕裂。
这不是信号故障,是强磁场干扰。
两秒后,画面恢复。
老刘站了起来。
“找到了。”陈牧死死盯着屏幕,“零点十四分,他离开值班室。”
“他怎么走的?”老葛的语气里透出一种绝望。
陈牧眯起眼。
屏幕里,老刘的步伐极为怪异。
双臂紧贴身体,膝盖不弯,脚尖点地,脚跟悬空,像是被无形的线提着走。
“脚尖点地,没有摆臂。”
“操!”老葛爆了粗口,“那是‘鬼拖脚’!他是被硬生生‘拉’上去的!快看他停在哪了!”
陈牧切换楼层探头。
二楼,僵硬的身影一闪而过。
三楼。
零点二十分,老刘出现在三楼西侧走廊尽头。
骨灰楼是“回”字形聚阴格局,西侧无窗,是整栋楼最阴冷、磁场最乱的地方。
监控里,老刘走到第四、五排骨灰架之间,停住。
然后,直挺挺地面对墙壁,盘腿坐下。
整个动作没有一丝缓冲,膝盖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闷响,仿佛穿透了屏幕。
陈牧以八倍速快进。
一小时。
三小时。
六小时。
从零点二十分到早上七点,老刘如同一尊石像,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纹丝不动。
“他坐了一夜。”
“晚了……”老葛的声音在颤抖,“陈牧,听我的!锁死大门,马上报警!让林晓带人来,阳气重!你一个人压不住!”
“第十一条规矩是‘不得有人独处’。”陈牧将视频定格在老刘僵硬的背影上,“他已经在上面独处了六个多小时,规矩已经破了。”
“你他妈别犯浑!”老葛在咆哮,“那是给底下东西留的‘换气口’!他现在根本就不是老刘!你上去就是送死!”
“如果我不上去,天黑之前,整栋楼都会被撕开。”
陈牧挂断电话。
从腰间抽出强光手电,迈上通往二楼的台阶。
楼道里死寂无声,只有军靴踩踏的沉闷回音。
每上一层,空气里的湿冷就浓重一分。
推开三楼的防火门,金属把手上凝结的滑腻水珠冰得刺骨。
强光手电的光柱劈开黑暗。
这里没有声控灯,只有安全出口的幽绿指示牌在苟延残喘。
一排排通顶的铝合金骨灰架,如同列阵的钢铁墓碑,无声矗立。
磁场乱到了极点,手电光束在空气中都出现了微弱的扭曲。
陈牧压低光束,贴着地面,直奔西侧走廊。
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脚步声在空旷中被放大,回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转过第四排骨灰架的拐角。
光柱定格。
老刘还坐在那里。
背对陈牧,穿着那件藏青色保安制服,盘腿,面壁。
姿势与监控里分毫不差。
“老刘。”陈牧在三米外停步。
没有回应。
陈牧的视线锁死在他的后背。
制服布料没有呼吸的起伏。
裸露的后颈皮肤,呈现出一种怪异的青灰色。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
这是人体在极度低温下,胃酸反流发酵的气味,典型的死后体征。
人,已经死了。
在监控探头下,坐死了大年初一的凌晨。
陈牧反握手电,重心下压,左手摸向腰间匕首。
两米。
一米。
他伸出左手,去探老刘的颈动脉。
指尖即将触到那片青灰色皮肤的瞬间。
“咔咔咔咔——”
一阵尖锐的、如同生锈齿轮强行咬合的骨骼摩擦声,在死寂中骤然炸响!
老刘的身体没动。
他的头,却以违背人体解剖极限的方式,向后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后脑勺的位置,转过来一张脸。
是老刘的脸。
却绝不是老刘的眼神。
浑浊的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死死盯住陈牧。
嘴角向两侧撕开一个非人的弧度。
干瘪发紫的嘴唇微张。
声带摩擦着,挤出一句生硬、古怪的音节。
-不是现代普通话。
是明代中叶,早已失传的吴语方言。
“汝……亦来守陵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