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黄铜锁舌在重力作用下向后弹出半寸,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陈牧从锁芯里抽出那根自制的精钢勾针,针尖细如毫芒。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红木门板上,屏息静听了三秒。
确认无误后,他才用指尖发力,将沉重的包边大门向内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滑了进去。
反手带上门,锁舌归位的声音被他用手掌的力道缓冲到几近于无。
空气里,一股浓郁的、类似于防腐甲醛混合着顶级老山檀的怪异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
这里是馆长办公室,位于主楼的最顶层,也是整座归元殡仪馆的中轴线正上方。
周怀仁上午九点去市局开会,现在是十点十五。从市局回来,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时间,是他用秒算出来的。
整个办公室,包括市中心的各大分部,早就普及了指死纹锁和电子门禁。唯独这间馆长办公室,用的依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产的纯机械五弹子锁。
在乱葬岗的磁场中心,任何精密电子元件的故障率,都会呈指数级飙升。
陈牧没开灯。
他拉下战术背心的拉链,掏出那支加装了宽频紫外线滤镜的金属手电。幽紫色的光束在宽大的办公室内无声扫过,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诡异的色调。
办公室的陈设极度对称,透着一种刻板的秩序感。
一张巨大的花梨木办公桌坐北朝南,桌面上空无一物,只有六个纯铜镇纸,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摆放着。
陈牧走近,光束一一扫过。
六个镇纸的位置,不多不少,完美复刻了地下的“六煞锁魂阵”——冷藏区、火化区、告别厅、停灵室、骨灰存放楼、主楼。这是一个微缩的、压在明面上的阵法。
陈牧的目光直接越过办公桌,投向后方几乎顶到天花板的一整排红木档案柜。
他来找一个“人”。
一个昨天夜里,从民国十二年的建馆合影上爬出来,混进现代遗像里的死人。
首任馆长,周宗明。
陈牧半蹲下身,视线与档案柜最底层的踢脚线齐平。手电的光斑紧贴着光洁的木地板,一寸寸平移。
他在找摩擦的痕迹。
上方那些摆满荣誉证书和日常文件的柜门,合页处光亮如新,显然经常开合。
只有最左侧,紧靠着承重墙的那个柜子,底部的木地板上,有几道肉眼极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半弧形刮痕。
这是柜门因自身重量而下沉,长期开启时摩擦地面留下的痕迹。这个柜子,也在被使用。
陈牧起身,将解剖刀的刀尖精准刺入柜门的缝隙,手腕轻轻向上一挑。
“吧嗒。”
老旧的弹簧锁扣应声弹开。
柜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摞码放整齐、已经发黄的旧报纸。
陈牧伸手进去,指关节重重敲击柜子的底板。
“咚。咚。”
声音沉闷,是实木。
他没有停,手指挪向底板最内侧、紧贴着背板的角落,再次敲击。
“空。空。”
回音清脆,带着空腔。有暗格。
刀锋贴着木板的天然纹理切入,手腕猛地发力。
一块长约三十厘米的活动木板被无声撬起。
一股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霉变气味混合着陈腐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暗格里,平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边缘已经严重碳化,呈现出一种焦黑的脆性质感。封口处,用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火漆死死封住。
火漆表面,烙印着四个极深的繁体字。
【非必要不开】
陈牧戴着黑色丁腈手套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纸袋表面。
是民国时期的桑皮纸。防虫,防潮,柔韧性极佳,造价昂贵。
他将纸袋平放在办公桌上,解剖刀锋锐的刀尖,极其小心地沿着火漆的边缘,切开薄薄的纸层。这是大学防腐修复课上,剥离干尸随葬品的标准手法,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封泥本身不碎裂。
几张薄如蝉翼的泛黄宣纸,从缺口滑了出来。
陈牧的瞳孔猛地一缩。
紫外线手电的光束打在纸页顶端,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显现出来。
【归元葬仪社·首任社长周宗明非正常死亡勘验记录】。
就是这个。
昨天夜里,他和林晓在地下二层翻遍了建馆档案。那本光鲜亮丽的《建社纪念册》记录了周宗明的开局。
却唯独抹去了他的结局。
一个亲手将“六煞锁魂阵”的节点精准压在乱葬岗上的民国狠人,竟然在建馆的同一年,就成了一具尸体。
陈牧将宣纸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平铺开。
蝇头小楷的字迹极其潦草,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墨滴的晕染而模糊不清,记录者下笔时,手抖得非常厉害。
【死者周宗明,男,四十一岁。民国十二年冬月廿三,卒于主楼停灵室。】
【尸表特征:双目圆睁,眼球微凸。颈部无勒痕,口鼻无异物。四肢呈极度痉挛状收缩,十指指甲全部断裂、翻起,甲缝中残有大量黑土及木屑。】
陈牧的眉头死死压紧。
这是死前经受了极度痛苦与恐惧的挣扎。指甲里的黑土和木屑,说明他生前在疯狂抓挠地面或者棺材板。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
【腹部极度膨隆,叩诊呈鼓音。剖验,见胃内满塞黑土、碎纸、生铁钉若干。食道、胃壁严重撕裂,腹腔内大量积血。】
陈牧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绷紧,丁腈手套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拉扯声。
胃里塞满黑土和生铁钉。
这不是谋杀,甚至超越了酷刑的范畴。
这是古代民间用来对付“恶鬼”的残酷私刑——吞阴土,钉镇魂!
施刑者的目的,不仅是要周宗明的命,更是要用这种方式彻底“封”住他的魂,保证他死后,连鬼都做不成,永生永世无法开口,泄露任何秘密!
谁能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停灵室里,对一个深谙风水镇压之术、一手缔造了殡仪馆的馆长,动这种私刑?
陈牧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几乎停止。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勘验记录的最后一行。
本该是“死因定论”的位置。
那里没有任何法医学层面的病理学解释。
只有五个力透纸背、仿佛带着血腥味的大字。
【知道得太多。】
陈牧盯着这五个字,感觉眼前的纸张正在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这不是医学结论。这是赤裸裸的警告,是留给后人的遗言,更是一种绝望的陈述。
周宗明发现了乱葬岗地下的某个禁忌。他试图做些什么,或者试图说出来,然后他就被“处理”了。
五个字的下方,是勘验人的落款。
一团极浓厚的黑色墨迹,将那个名字涂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宣纸的背面都被墨水彻底浸透。
试图掩盖这个名字的人,用力之大,几乎要用笔尖划破纸面。
陈牧将那支带宽频紫外线滤镜的手电筒,抵在了宣纸的背面。
- 强光直射。
幽紫色的光束穿透那团死黑色的墨迹。
陈牧的脸几乎贴上了桌面,视网膜死死捕捉着光线穿过纸张纤维时,折射出的极其微弱的密度差异。
不同年代的墨汁,配方中松烟与动物胶的比例截然不同。哪怕是同一种墨,先写的字迹与后涂抹的墨块,在纸张纤维里渗透的深度也绝不相同。
在紫光的照射下,碳素颗粒分布不均的地方,就是原始笔画留下的深沟。
一个模糊的字形轮廓,在紫光下若隐若现。
左耳旁,东字底。
是“陈”。
陈牧的动作猛地一僵,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拳,瞬间失序。
他稳住几乎颤抖的手腕,将光束极其缓慢地向右平移。
第二个字。
宝盖头,一寸底。
是“守”。
第三个字。简单的五画,却像是五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是“白”。
陈……守……白。
嗡——
大脑一片空白,耳膜深处传来尖锐的嗡鸣。
陈牧死死盯着那个在紫光下无所遁形的名字,手腕上那道陈年的旧疤,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疯狂发烫,像一条烧红的烙铁,紧紧烙在他的皮肤和神经上!
陈守白。
他的爷爷!那个从小带他在乡下做白事、把一肚子防腐入殓手艺倾囊相授的干瘦老头!
时间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裂成无数荒谬的片段。
第一任馆长周宗明,死于民国十二年,也就是1923年。
一份距今整整一百年的死亡勘验记录上。
落款人,凭什么是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才入职这家殡仪馆的普通员工?!
老葛说过,爷爷当年参与了一次被彻底抹去记录的“事故”。那次“事故”发生在1992年。
1923年……1992年……这中间是整整六十九年的断层!
爷爷到底是谁?
《馆规二十四条》到底是从哪来的?
周宗明死前,到底知道了什么足以让他被“封口”的秘密?
陈牧握着宣纸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一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若千钧,里面藏着足以掀翻整座归元殡仪馆,甚至他全部认知的恐怖真相。
“叮——”
极远处。走廊尽头。
电梯门抵达顶层,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陈牧的神经瞬间绷成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
紧接着。
一阵沉稳、不急不缓的皮鞋敲击声,在水磨石地板上响起,一下,一下,带着独特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哒。”
“哒。”
“哒。”
那是定制的意大利翻毛皮鞋踩在地板上独有的回音。整个殡仪馆,只有一个人穿这种鞋。
周怀仁。
他提前回来了!
皮鞋声在空旷的顶层走廊里被无限放大,犹如一柄重锤,一下一下,精准地砸在陈牧的耳膜上。
陈牧极速关闭紫外线手电。
双手快如残影。
宣纸塞回牛皮纸袋。
火漆边缘精准对齐,塞入撬开的缝隙。
纸袋扔回暗格。
活动木板扣死。
柜门无声合拢。
几乎在同一时间,皮鞋声已经到了门外。
“哒。”
脚步声戛然而止。
一门之隔。
陈牧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红木大门内侧。他甚至能感觉到门板随着门外之人的气息而产生的微弱振动。
手里的柳叶解剖刀,不知何时已滑落到掌心,冰冷的刀柄被汗水浸得湿滑。
- 门外的走廊,死一般寂静。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下一秒。
门把手上的黄铜机械锁芯,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摩擦的转动声。
“咔嚓。”
门把手,正在缓缓向下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