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吧。”
黄铜锁舌退入锁芯,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音。
沉重的红木大门向内推开,走廊昏黄的顶灯光线切入办公室的黑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斜影。
陈牧没有后退。
他呼吸的节奏没有丝毫改变。
在门轴转动的刹那,他整个人贴着门板内侧的阴影,不退反进,迎着推门的力量向前滑出半步,精准地卡进了门后与墙壁形成的视觉死角。
周怀仁穿着那双定制的翻毛皮鞋跨过门槛,活人的体温挤压着空气,一股微弱的雨后腥气扑面而来。
“哒。”
皮鞋在地板上停住。
周怀仁站在原地,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微微扬起,鼻翼翕动。
他在嗅探空气里的味道。
陈牧的后背紧贴冰冷的红木门板,与周怀仁之间仅隔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他强行锁定横膈膜,心跳频率在短时间内骤降,模拟出接近尸体的生理状态。这是他在解剖课上面对高度腐败巨人观时,为了压制呕吐反应练出的本能。
解剖刀的刀柄死死抵在掌心,只要周怀仁回头,这把切过无数尸体肌腱的柳叶刀,会第一时间划开对方的颈动脉。
周怀仁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向那张巨大的花梨木办公桌,目光扫过桌上按照“六煞锁魂阵”方位摆放的六个纯铜镇纸。
一切如常。
他拉开真皮座椅,坐了下去。
就在他视线下移,落向桌面的那零点一秒。
陈牧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顺着半开的门缝无声滑出。
“咔哒。”
门锁在他身后轻微合拢。
直到走进楼梯间,防火门隔绝了身后的一切,陈牧才猛地松开横膈膜。
肺部剧烈扩张,他大口撕扯着冰冷的空气,像个溺水者重回水面。
扯掉手套,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远比直面任何凶煞之物都要恐怖。
活人,永远比死人更难对付。
……
午夜,员工宿舍。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发出烦躁的噪音。
陈牧拉死遮光窗帘,反锁了门。
“啪。”
冷白色的台灯亮起。
他将战-术背心扔在床上,扯出那块一米见方的战术白板,重重砸在书桌上。
手机屏幕上,是在紫光灯下拍摄的高清照片。
碳素墨水的深浅沟壑里,那三个字狰狞无比。
【陈守白】。
手腕上那道陈年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烫。陈牧从牙缝里逼出一口冷气,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强行压进心底。
现在不是想爷爷的时候。
乱葬岗的封印出了大问题,他必须搞清楚这套运转了几百年的系统,为什么会在最近疯狂崩溃。
“嗡——”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林晓的加密通话。
陈牧按下免提,抓起一支红色白板笔。
“周怀仁的家谱查不到。”林晓的声音伴随着键盘敲击声,透着疲惫,“不只是家谱,他在市局的加密人事档案也被人为处理过,履历干净得像机器出厂设置。”
“那就先别管他。”陈牧咬掉笔帽,“我发给你的物证申请单。”
“都在这了。”林晓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陈牧,你简直是个疯子。如果不是按你的要求去翻这些角落里的记录,谁会把这些日常损耗当成线索?”
陈牧没说话,笔尖重重戳在白板的最上方。
【规矩一:停灵室熄灯】。
“停灵室那晚的电路检修报告,总闸跳闸确实是一只死老鼠卡在继电器里。但痕检科在老鼠胃里提取到了微量苯巴比妥——它被人先毒死,再硬塞进配电箱!目的就是逼那个新保洁去停灵室合闸!”
“唰。”
陈牧在第一条规矩下方,画了一个血红的箭头,旁边写下:【毒鼠】。
“继续。”
“【规矩七:火化炉跳号】。你让我从火化车间抠下来的那块薄膜键盘,技术科分析过了。数字‘4’的按键下方,被人用针管精准注入了一滴502工业胶,刚好卡死弹簧,但表面毫无痕迹。操作员按不动,只能跳号去按‘5’。”
陈牧的笔尖在白板上疯狂游走,留下刺目的字迹。
【502胶水】。
“【规矩十一:骨灰楼独处】。”林晓的声音开始发颤,“保安老刘的对讲机噪音不是磁场干扰。网安大队锁定了频段,那是一种定向频段干扰器发出的脉冲信号。有人在骨灰楼外,故意切断了他的通讯,把他搭档骗了出去!”
【信号干扰器】。
“最后一件。”陈牧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红字,眼底翻涌着风暴,“【规矩十四:未遮盖的镜子】。那块红天鹅绒布,为什么会在仪式前被毁掉?”
“餐饮推车。”林晓咽了口唾沫,“推车翻倒,高浓度工业清洗剂洒了一车,红布当场被腐蚀得千疮百孔。而推车的轮子轴承……被人为切断了三分之二!”
【断裂的轴承】。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林晓被自己亲口念出的调查结果惊得说不出话。
四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故,四次因为“巧合”而引发的恐怖。
老鼠、胶水、干扰器、轴承。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灵异色彩,纯粹、冰冷,充满了活人算计的恶毒。
“他们不是在破坏规矩。”陈牧盯着白板,声音像从冰柜里刮出来的寒风,“他们在制造违规的‘条件’。”【已修改】
“谁?”
陈牧没有回答。他丢掉红笔,从抽屉里扯出殡仪馆的三维建筑蓝图,用四枚图钉死死钉在白板中央。
这张图,他早已烂熟于心。
六大区域,暗合乱葬岗的“六煞锁魂阵”。
陈牧拔出腰间的柳叶解剖刀。
锋利的刀尖,精准刺入蓝图北侧的【停灵室】。
“这是毒鼠。”
刀锋拔出,向下平移,刺入东侧的【火化区】。
“这是胶水。”
刀锋横拉,切过西侧的【骨灰楼】。
“这是干扰器。”
刀锋最后落向南侧的【告别厅】。
“这是断裂的轴承。”
陈牧握着解剖刀,手腕发力,刀尖在这四个孔洞之间快速划过,在纸面上拉出四道裂口。
- 一个标准的菱形,跃然纸上。
四点连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网络,将整个归元殡仪馆罩在其中。
而菱形的最中心,两条对角线交叉的原点——
正是主楼。
第一任馆长周宗明惨死的地方!
“林晓。”陈牧的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那个交叉点,“地下的东西……根本不是靠蛮力镇压的。”
“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结构,是力学结构!”陈牧语速极快,大脑疯狂运转,“《馆规二十四条》,每一条规矩都是一块承重砖。三百年来,历代馆长用这二十四块砖,在乱葬岗上搭起了一座绝对平衡的拱门,把那东西死死压在下面!”【已修改】
他一把拔出解剖刀,刀柄重重敲在蓝图上。
“这帮藏在暗处的杂碎,他们对这里的格局和规矩运作的机制,比谁都清楚!”
“他们不直接动核心,而是像外科大夫一样,极其精准地在外围拆解承重砖!先拆北边,再拆东边……这四次‘违规’,全都在力学节点上!”
电话那头,林晓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那些灵异事件,只是承重砖被抽走后,泄露出来的灰尘?”
“对!”
陈牧的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蓝图上剩下的两个还没被标记的区域。
主楼。冷藏区。
菱形的最后两角。
六煞锁魂阵,他们已经拆了四个。就差最后两刀,整座封印就会因为应力失衡而彻底崩塌!
“陈牧。”林晓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组织在暗中搞鬼,他们费尽心机拆除封印,到底想放出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牧伸手摸向手腕上发烫的伤疤,“但我知道,他们下一个目标在哪。”
解剖刀的刀尖,缓慢却重如千钧地移向了蓝图的最深处。
地下三层。
整个归元殡仪馆温度最低、阴气最重的地方。
【冷藏区】。
“明天是农历十五。”陈牧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每月十五,是市局法医中心向冷藏区集中移交无名尸块和凶案尸体的日子。那是一整个月里,冷藏区阴气最冲、磁场最乱的一天。”
“你要去守株待兔?”
“他们喜欢玩物理,我就用解剖刀教教他们,什么叫活体切割。”
陈牧挂断电话。
解剖刀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收回刀鞘。
就在他准备将蓝图从白板上扯下来的时候。
“咚。咚。咚。”
宿舍的防盗门,毫无预兆地被人敲响了。
三下,缓慢,节奏机械得不像是活人。
陈牧的手指瞬间僵住。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实习生宿舍在殡仪馆最偏僻的西北角,走廊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根本没人来修。
- 门外一片死寂。
“谁?”陈牧没有靠近,右手悄然摸向了战术背心里的军用强光手电。
门外没有回应。
过了足足十秒。
一张白色的纸条,从门缝下方,被缓缓塞了进来。
纸条在冰冷的地板上滑行半寸,停住。
陈牧眯起眼睛。
他没有去捡,而是打开战术手电的紫外线档,幽紫色的光束远远地打在纸条上。
纸条上没有墨迹。
但在紫光照射下,纸张纤维里隐藏的水印,清晰地凸显出来。
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符号。
陈牧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笑脸……他在那具溺亡女尸冰冷僵硬的手心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图案!
那是伪装成意外的谋杀案凶手留下的标记。
案子已经结了!凶手被林晓亲手送进了看守所!
为什么这个符号,会出现在他的宿舍门缝里?!
这意味着……第一条规矩的破坏,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而是针对他陈牧的测试!
有人在利用这个符号,试探他的能力!
“咔吧。”
门外的机械锁芯,突兀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有人,在用钥匙开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