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上的白痕慢慢冷却,一如嬴政此刻沉到谷底的心绪。
他没有催动遁术飞行,只将玄鉴祖玉的隐匿伪装之力推至极致。周身气息一点点贴合山风、岩壁、草木的生命律动,仿佛从一开始,他便是这片西南荒岭的一部分。
身形压低,如同蛰伏多年的老练猎手,顺着山势,无声滑向山谷下方旌旗林立的大营。
谷底长风翻涌而来,裹挟着铁锈、汗味、皮革油脂与烟火焦糊的混杂气息。这是大军长期驻扎独有的味道,熟悉得让他心头微动。
可在这份熟悉之下,一股异样的紧绷感,被他的灵觉牢牢捕捉。
玄鉴祖玉清光在眼底流转,俯瞰整片营盘。
上空盘踞的大秦铁血军煞依旧雄浑磅礴,却不复往日浑然一体、无坚不摧的凝练,反倒散乱驳杂,像是被外力硬生生搅乱。
他潜行至营地外围三里的乱石岗,此地视野绝佳,大半山谷尽收眼底。
玄色黑水旗高高竖立,水德黑龙纹路在暮色里猎猎翻飞,大秦制式,绝不会有错。
营盘依山谷地势修筑,拒马、栅栏、箭楼排布规整,看着无可挑剔。
可嬴政目光扫过一圈,破绽接连浮现。
巡逻兵行进路线大量重叠,本该紧盯外部山林的岗哨,眼神频频瞟向营区内部;面向外敌的外围栅栏守备空虚,反倒是腹地辎重、后勤要道,明暗哨层层叠加。
这哪里是防备外敌入侵,分明是在严防营内之人。
更让他眉头紧锁的,是麾下士卒的状态。
借祖玉望远之力,营帐内外歇息、走动的兵士尽数映入眼帘。人人满身深入骨髓的萎靡,并非鏖战过后的疲累,而是神魂被缓慢耗空的倦怠。站姿松垮,眼神空洞,往日虎狼锐士的精气神荡然无存。
大秦将士刻在骨血里的坚韧,绝不会因寻常瘴气沦为这般模样。
他想起先前偷听修士的说辞:地脉受天界裂痕余波侵扰,瘴气滋生,将士水土不服。
玄鉴祖玉细细探查周遭地脉元气,的确存在微弱紊乱,却远远达不到令全军精神衰败的程度。
真相只有一个:有人在暗中缓慢侵蚀、消耗这些士卒。
嬴政的视线如细密梳齿,一寸寸梳理营地每一处角落。
很快,山壁粮库旁喧闹的辅兵营地,抓住了他的目光。
一名青年混在一众尘土满身的杂役之中,正吃力扛起半人高的粮袋,缓步走向库房。
长相平平无奇,扔进人堆便再难找寻,皮肤粗糙,布满常年劳作的厚茧。
可嬴政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开。
其一,他的腰背。
没有刻意挺胸摆军人姿态,却是本能般紧绷挺直,像一张常年拉满半弦的长弓。身旁杂役要么佝偻喘息,要么步履拖沓,他的挺拔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却又被他刻意藏在忙碌之下。
其二,发力的章法。
搬粮弯腰、转身落脚,下盘稳如扎根大地。体内气机没有随蛮力肆意挥霍,循着一套古朴粗浅、却暗含天地韵律的路线流转,硬生生扛住高强度劳作。
最关键的一处,是他擦汗的瞬间。
衣袖拭去额角汗水,低垂眼眸抬扫一圈营帐、巡逻哨、帅帐方位。眼底没有麻木,没有怨怼,只有极致的警惕,以及深埋心底、绝不折腰的坚毅。
飞快扫视,快速低头,探查评估一气呵成,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嬴政正催动祖玉,想要深究他体内那缕人道气运的流转规律,帅帐方向,一阵争执顺着山风飘来。
他分出心神,祖玉听觉全力铺开。
蒙恬的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字字从齿缝挤出:
“粮草损耗凭空多出三成,非战斗减员与日俱增!我大秦儿郎何时这般孱弱?必是邪物暗中作祟,或是有人暗中动手!我恳请诸位仙师彻查,你们只拿瘴气地脉搪塞?”
紧接着,一道冰冷倨傲的修士声响起,满是居高临下的不耐:
“蒙将军,此地地脉遭天界裂痕损毁,秽气心魔本就遍地滋生。我等奉天庭法旨前来,首要任务,是搜寻裂隙现世的上古秘境,稳固地脉、安定军心只是附带。清心阵已耗费大量灵材,你若执意质疑,自行查探便可。切莫因小事,耽误秘境搜寻要务。此事,关乎天庭颜面,更关乎大秦国运。”
“搜寻秘境”“大秦气运”两词,被刻意加重,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帅帐陷入短暂死寂,唯有蒙恬粗重的喘息随风传来,怒火被强行压制。
就在此刻,那名青年辅兵刚好卸下粮袋。
听见“搜寻秘境”四字的刹那,肩背肌肉极细微一颤,卸粮的节奏顿了不足十分之一息。
转瞬恢复如常,沉默转身走向粮堆,仿佛什么都未曾听闻。
可嬴政看得一清二楚。
他体内那缕微弱的人道火种,同步轻轻漾开一丝波动,不是惊惧,是本能的戒备,像是触碰到了潜藏已久的隐患。
心底脉络瞬间清晰。
神庭修士坐镇帅帐,挟天意压制蒙恬,暗中消耗军士,监视全军内部。这支大秦军队,早已沦为对方搜寻秘境的棋子。
而这名潜伏辅兵营的青年,人道本源与自己同源,法门古朴纯粹,绝非偶然。他同样在留意秘境,莫非和帝辛遗留、人族上古秘辛息息相关?
剑柄残片直指西南深处人皇剑碎片,这支大军偏偏驻守此地,还被神庭借搜寻秘境掌控。
一个猜想骤然成型:这片山谷,既是人皇剑碎片藏地,更是帝辛封印人族遗秘的祖地节点。神庭早已抢先布局,借大秦兵马当作开道先锋。
这名青年,或许是人道传承早早埋下的暗棋,蛰伏于此,守护火种,等待破局时机。
不能再观望。
帅帐的争执渐渐平息,压抑的暗流愈发浓重。青年随一众辅兵,走向营侧山泉取水点。
嬴政缓缓从乱石阴影起身,玄鉴祖玉将自身存在感压至极限,化作一缕暮色灰烟。身影在山脊凹凸处一闪,消失在通往营地侧翼的崎岖密径。
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散,浓稠夜色吞没群山。营地篝火次第点燃,火光把黑水旗影子拉扯扭曲,如同蛰伏的凶兽,趴在栅栏之上。
嬴政踏尽阴影,直奔守备最弱的辅兵营区。
取水点靠着山壁泉眼,竹管引山泉汇入石槽,辅兵在此打水储水。青年排在队伍中段,安静等候。
轮到他,木瓢稳稳舀起清泉,灌入随身磨损的陶罐,动作细致规整,宛若在完成一场隐秘仪式。
此时嬴政已经潜伏在后方暗影深处,距他不足三十丈。
祖玉层层屏蔽气息,扫描周遭禁制与眼线,四周并无专人紧盯这名青年。在神庭修士与营中将领眼中,他不过是个干活卖力、性子稍显执拗的寻常杂役。
青年灌满陶罐,没有立刻归帐。目光看似散漫扫过四周,最终视线轻飘飘掠过嬴政藏身的阴影。
只一瞬,便淡然移开。
可那刹那间,他眼底警惕陡然拉满,如同受惊孤狼,同时送出一丝微弱的探询意念。
他察觉到了。亦或是,他一直在等同类气息出现。
嬴政纹丝不动,与岩石融为一体。眼下人多眼杂,绝非现身良机。
青年神色如常,捧着陶罐,走向最边缘最破旧的一排营帐,挺拔背影慢慢没入帐幕阴影。
嬴政保持极限距离,悄无声息尾随。
青年钻进最边角的旧帐篷,帐帘落下,帐内没有点亮灯火。
他停在数丈外的另一重阴影里静静蛰伏。
巡逻火把光影来回游走,营帐间人声细碎,远处帅帐再度爆发争吵。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山风卷动旌旗哗啦作响,夜色越来越沉。
良久,那紧闭的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