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开一道细缝,像一根谨慎试探的触须。
外头没有巡逻火把扫来的光影,只剩帅帐争执被夜风揉碎的余音,以及营地篝火偶尔炸裂的轻响。
陈石身形如夜狸,侧身滑出营帐,动作轻到帘布几乎纹丝不动。
他没有带那只陶罐,腰间旧柴刀的刀柄被长年汗水浸透,在昏暗里泛着哑光。
他快步走向山壁引水竹管的上游分支,此地人迹罕至,足够僻静。
嬴政早已离开方才的潜伏点位。
自陈石踏出帐篷的一刻,他便化作夜风本身,无声滑移跟进。
玄鉴祖玉清光内敛,封死气息、体温、甚至落脚扬起的微尘。感知铺作细密触须,将陈石每一个小动作、周遭百丈之内所有能量异动,尽数收入心底。
陈石蹲在竹管下方,掬起刺骨山泉泼在脸上,想要压下连日紧绷带来的疲惫。
头颅低垂,脖颈线条紧绷,双耳高高竖起,不放过风中半点异响。
就在这一刻,嬴政动了。
没有瞬移强光,只是自山壁阴影里缓缓“析出”身形,落在陈石身后三丈。
位置刚好堵死他返回营帐的退路,又完美避开帅帐火光、巡逻视线的照射角度。
与此同时,祖玉力量内敛向外轻轻一漾。
没有声响,没有灵光炸开,三丈之内空气骤然凝滞沉降,光线都暗下几分,形成一圈隔绝声响、封锁气息、扰乱神识探查的静谧结界。
人道至宝构筑的简易屏障,远胜仙道寻常禁制。
陈石浑身肌肉猛地绷紧。
寒意自尾椎直冲头顶,仿佛被剧毒毒蛇死死锁定。
他不曾回头,矮身拧腰,右手瞬间扣紧柴刀刀柄,左手撑地侧转身体,摆出一套简陋却极为实用的攻防姿态。
做完这些,他才骤然转头,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住身后突兀出现的身影。
云层遮住月色,营地火光到此只剩微弱余光。
可依靠人道微光小幅强化的目力,依旧让他看清轮廓。
身姿挺拔,静立便自带山岳般的厚重气场,和杂乱的辅兵营格格不入。
一双眼眸在暗影里清亮至极,无半分杀意,却带来无处遁形的压迫。
“能隐忍潜伏这么久,很难得。”
嬴政话音不高,稳稳穿透结界内凝滞的空气,直落陈石耳中。
语气平淡,带着审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陈石指节攥刀柄攥到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压着沙哑嗓音警惕发问:“你是谁?来找我做什么?”
嬴政没有作答,缓缓抬起右手食指。
指尖凝起一点豆粒大小的微光。
既非灵力的莹白,亦非神辉的缥缈,是沉淀了山川大地、亿万生灵意志的厚重土黄。光晕内敛,自带堂皇正大、不容亵渎的人道威严。
光点舒展拉伸,化作一柄寸许长短的微型光剑,纹路古朴,镇压八荒的气魄隐隐流转。
磅礴精纯的人道气韵散开,和陈石体内那缕粗糙火种,本源完全同源,却强盛千百倍。
嗡——
陈石胸口骤然发烫,贴身存放的半片古玉无声震颤,像是在回应同族召唤。
他体内那股平日不敢轻易催动的微弱气运不受控制地沸腾流转,浑身气血一同翻涌。
脸色一瞬惨白,随即涌上激动的潮红,震惊、后怕、狂喜,万般情绪搅在一起。他慌忙按住内衬胸口,死死护住那枚碎玉。
“你……你也是……”话语干涩卡顿,后半句堵在喉头,眼底却燃起绝境逢生的希冀。
指尖光剑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嬴政微微颔首,给出笃定答复:“同道。”
目光扫过他周身,祖玉微光一瞬掠过,将对方残缺功法、气运流转脉络看得通透:“你功法源自残玉,自行摸索修炼,根基未毁?”
陈石缓缓点头,戒备松了大半。对方若心怀歹念,凭这股力量,自己早已束手就擒。
他舔了舔干裂嘴唇,压低声音倾诉:
“我本是秦岭猎户,从军八年。两年前追猎受伤豹子,失足坠入上古古战场遗迹地缝,捡到这半块刻着奇异纹路的碎玉。”
“纹路多看几眼便头晕,可慢慢摸索比划,体内生出一缕淡气。力气变强、夜视精进、寒暑不侵,我一直悄悄藏着,不敢外露分毫。”
嬴政眸色一凝。
秦岭上古遗迹,果然留存着人皇一脉散落的遗泽。
“军中,还有其他人吗?”
陈石神色涌上悲愤,语气越发低沉:“我只察觉到一人,伙房的老赵。一次意外相撞,我看见他下意识的发力招式,和我摸索的棍法路数相仿,身上也藏着同源气息,比我隐藏得更深。”
“他如今何在?”
“上个月死了。”陈石声音发颤,“神庭修士进驻军营,搞了一场所谓瘴气体质筛查,老赵被查过后没多久,就被定为水土不服,一夜暴毙。”
嬴政眼底瞬间覆上寒冰。
哪里是查验瘴毒,分明是神庭在筛查人道火种,斩草除根。
“他们口中搜寻西南秘境,究竟意欲何为,和你们这些遗泽持有者有关?”
陈石满脸茫然:“上层谈话从不让杂役旁听。只知晓秘境在西南深山,自从仙师来了,最爱挑选体魄强健、不易染瘴气的士卒盘问检查。老赵,就是这般被盯上的。”
话音刚落,怀中玄鉴祖玉传来温热警示。
一队巡营兵卒正朝这边靠近,距离仅剩两百丈,片刻便会抵达草棚一带。
时间紧迫。
嬴政语速利落,指令不容置疑:“照旧扮演寻常辅兵,切莫运转气运功法,避开神庭修士探查。静待时机,我自会再来寻你。”
话音落下,结界悄然收回。
嬴政身形向后一撤,转瞬融进厚重阴影,气息彻底消散,仿佛从未现身。
陈石僵在原地数息。
唯有胸口古玉余温未散,体内气运还在同源共鸣的余波里缓缓平复,方才的会面绝非幻梦。
远处巡逻火把光亮越来越近,脚步声渐渐清晰。
他猛地回神,掬泉水草草洗净双手,压下狂跳的心脏,装作疲惫归营的杂役,从容迈步走回自己的破旧营帐。
途经草料堆时,指尖暗暗抵了一下胸口碎玉,眼底一闪而逝的星火,再度深深封存。
他掀帘入帐,归于沉寂。
而营地另一侧的怪石之后,嬴政身形缓缓显现。
他并未离去,心神锁定灯火长明的蒙恬帅帐。
祖玉化作无形耳目,帐内禁制排布、人员动向、争执话语,尽数清晰映入识海。
蒙恬的怒火被强行压制,神庭修士挟天庭大势肆意拿捏,借搜寻秘境之名,掌控整支大秦驻军,暗中清剿人道火种。
嬴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眸底寒芒凝成实质。
该好好清算一番了。
既要解开蒙恬的困局,也要撕开这层“瘴气水土不服”的伪装,揪出潜藏军营里,那双收割人族火种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