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黑山雾气未散。
湿冷的水汽贴在脸上,没过多久,眉毛和鬓角便结出细白的霜粒。
李二猴伏在一棵枯松的横枝上,隔着交错的枝叶盯住前方。
他的胸口起伏极小,手脚也没有挪动。
若不走到近处,很难发现树上还藏着一个人。
很多年前,他爹带他进山打猎,也是在这样的雾天。
“二猴,记着,山里的活物,越是没动静,越是要人命。”
“风向、气味、地上的泥,都是它们的眼线,你得比它们更像一块石头。”
后来老爹被山匪砍了脑袋,这些话却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没有别的本事,只能把这双眼睛练到极致。
谢临川救了他的命,他就得当好谢临川的眼睛。
他能活到今日,靠的便是这双眼睛。
谢临川将黑山开路的前哨交给他,他便不能让后面的三千民夫闭着眼睛进山。
李二猴抬起右手,朝身后打了几个手势。
灌木丛中传来轻微摩擦声,一名斥候探出半张脸,以手势回应。
附近没有异常。
李二猴重新望向前方。
薄雾之下是一片低洼水地,正是地图上标出的水源。
左后方忽然传来鸟鸣。
两短一长。
负责侧翼警戒的人发现了东西。
李二猴没有起身,他从树干另一面滑下,伏低身体,借着乱石和草木遮掩,向信号传来的方向摸去。
十几丈外,周鹤鸣和其余斥候已经停下,各自藏住身形。
李二猴确认身后无人暴露,这才继续向前。
穿过一片齐腰高的蕨草,他看见负责警戒的斥候半跪在地上。
那人没有出声,只抬手指向洼地深处。
他的指节绷得发白。
李二猴顺着所指方向看去,眼睛慢慢眯起。
洼地中央伏着一头熊罴。
黑色长毛覆盖着它的脊背,伏地时肩背仍有一丈多高,它每次呼吸,鼻孔中都会喷出两股白气,附近的薄雾随之翻动。
水源旁的泥地上,正留着他们先前发现的两尺脚印。
周鹤鸣无声靠近,蹲在李二猴侧后方。
这名先天武者盯着熊罴看了几息,脸色已经发白。
“是妖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血肉已经炼过,至少不是刚开灵智的东西。”
周鹤鸣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单论这股凶气,比谢大人还重。”
李二猴没有争辩。
谢临川给他的命令是查清踪迹,不是猎杀妖兽。
如今东西已经找到,再靠近便是在拿所有人的命赌。
“撤。”
他打出手势,让最外围的斥候先退。
众人沿着来路缓慢后撤,落脚时先用脚尖探地,避开枯枝和松动的石块。
周鹤鸣退得最快。
他虽然是队伍里武学修为最高的人,却比谁都清楚先天武者与妖兽肉身之间的差距。
只要出了这片洼地,他绝不会回头。
风原本从熊罴所在的水源吹向众人。
众人退到林地边缘时,枝头的雾气突然转向,贴着他们的后背涌入洼地。
李二猴抬头看了一眼树梢,脸色顿变。
他们身上虽然涂过驱虫掩味的草汁,却遮不住二十多个活人的气味。
洼地中央,熊罴的鼻子动了动。
下一刻,它猛地抬起头。
两只血红的眼睛越过草木,盯住了众人藏身的密林。
“吼!”
吼声震落枝头水珠,几名斥候耳中顿时嗡鸣不止。
熊罴人立而起,身躯接近两丈,它前掌落地,泥水向两侧炸开,随即直奔密林冲来。
地面接连震动。
挡在它身前的灌木被踩入泥中,几棵碗口粗的树也被肩背撞断。
“散开,撤!”
李二猴厉喝一声,转身奔入林中。
二十名斥候立刻分散。
他们都是从堡兵里挑出的好手,最弱的也有二流武者的身手,进入密林后,众人借助树干、山石和沟壑改变方向,免得聚在一起被熊罴追上。
可那头熊妖没有半点笨重。
它四足奔行,速度远超众人,前方无论横着树木还是山石,它都不曾绕路,直接撞碎踏过。
一截断木旋转着飞出。
落在最后方的斥候来不及避让,后背被重重扫中,整个人横飞数丈,摔在一棵树下。
熊罴扬起右掌,朝他拍去。
李二猴已经跑出十余丈。
听见身后的惨叫,他脚步猛然停住。
老爷要他先保住人。
那个斥候也是他亲手挑出来的。
李二猴转身取弓,从箭囊中抽出唯一一支三棱破甲箭。
他没有拔刀。
刀锋连熊妖的长毛都未必破得开,冲上去只能送死。
李二猴稳住手腕,弓弦被拉至满月。
箭头越过晃动的枝叶,锁定熊罴左眼。
“嗡!”
破甲箭离弦而出。
熊罴正要落下的巨掌停了一瞬。
三棱箭头贯入它的左眼,鲜血立刻顺着眼眶涌出。
“吼!”
熊罴甩动头颅,右掌拍在斥候身旁,地面顿时塌下半尺。
受伤的斥候咬牙翻滚,拖着无法用力的左腿爬向一旁。
熊罴没有再管他。
仅剩的右眼转向李二猴。
李二猴扔掉长弓,拔腿便走。
熊罴撞开沿途树木,紧追不放。
李二猴没有直线逃跑,每奔出几步便骤然变向,专挑树木密集、乱石堆积的地方钻。
熊掌数次落在他身后。
泥土、碎石和断枝打在他的后背上,割开了衣袍,最近的一次,熊掌擦过他的左肩,将整片衣袖撕了下来。
李二猴踉跄两步,扑进前方乱石间。
前面没有路了。
三面都是半人高的山石,正面则是一棵倒下多年的枯木。
周鹤鸣已经逃出二十余丈。
他回头看见李二猴被逼进死角,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继续逃,他有把握活着离开黑山。
其他斥候死了,顶多被谢临川骂几句办事不力
可死在熊掌下的人若是李二猴,谢临川绝不会听他解释。
他要是出了事,自己别说仙缘了,小命都保不住!
“直娘贼!”
周鹤鸣转身冲了回去。
他将先天真气尽数灌入双掌,借着奔行之势,重重拍在熊罴后腿上。
一声闷响。
熊罴后腿向前挪了半步。
周鹤鸣双臂剧震,掌心传来的反震力直冲肩头,他连退五六步,胸口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吐血。
他心中顿时后悔不迭。
这妖兽的肉身强度,简直骇人听闻!
他眼神不断瞟向四周,心中已经起了别的念头。
谢家堡是待不下去了,这黑山简直就是个鬼地方,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仙缘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周鹤鸣看向两侧山林,已经开始寻找另一条退路。
十年奴籍可以熬,替谢家堡练兵也能忍。
可让他把命扔在黑山,他不肯。
只要李二猴能多撑几息,他便趁乱钻进深山,即便日后被谢家堡追捕,也好过现在死在熊掌下。
熊罴转过身,右掌横扫。
周鹤鸣急忙后退。
另一只巨掌已经抬起,封住了李二猴最后的退路。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一声有些不伦不类的尖锐嘶吼声。
声音不大,却让暴怒的熊罴骤然转头。
“吼!”
李二猴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是玉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