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夜,在顾辞离开后,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沈星晚在画室里坐了整整一夜。她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偶尔路过的车灯,死死盯着画布上那只手。白色颜料在画笔上干涸又软化,软化又干涸,她始终没有落下那一笔。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像是终于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扔掉画笔,用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幅画死死蒙住。
她没有毁掉它。但也,绝不再看它一眼。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私立医院,正上演着一场更激烈的对抗。
“陆总!您不能出院!您的伤口还没长好,腹腔感染的风险极高!”主治医师挡在病床前,急得满头大汗。
陆廷霄已经换好了那件黑色大衣,虽然有些宽大,却遮不住他消瘦得惊人的身形。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腹部的缝合线,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眼底那股疯劲,却把医生生生逼退了两步。
“滚开。”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他看都没看医生,径直走到床头柜前,伸出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一把抓起那枚袖扣,死死攥进掌心。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尚未愈合的伤口,鲜血渗进绷带,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陆总,顾氏已经撤资了,诺亚能源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您就算留在伦敦,也没意义了啊!”老陈红着眼劝道,“咱们现在回江城,还能保住一半家底,要是再折腾下去……”
“回江城?”陆廷霄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回去做什么?做那个没人记得、没人疼的陆总吗?”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病房里回荡,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老陈,你懂什么。我留在这里,只会让顾辞觉得我是个废人。我要走,我要让他知道,我陆廷霄就算毁了半壁江山,也还是那个让他睡不着觉的疯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指腹摩挲着那枚沾血的袖扣。
“星晚不让我进她的世界,那我就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陆廷霄的声音轻得像鬼魅,“顾辞不是要护着她吗?那我就回国,把陆氏最后那点价值榨干,用这笔钱,去捧红另一个画家,去收购星晚下一个画展的场地,我要让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再次绑在一起。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沈星晚的光芒,是我陆廷霄给的。”
“陆总!您这是自寻死路啊!”老陈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死?”陆廷霄弯腰,拍了拍老陈的脸,动作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我死了,谁来看她开花?谁来看顾辞那副伪善的嘴脸被撕破?”
他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机场的贵宾厅里,陆廷霄坐在角落。他没有坐飞机的头等舱,而是包了一架最普通的公务机。他不想引人注目,至少现在不想。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袖扣。袖扣上的花纹已经被磨得模糊,就像他和她之间,那点早就面目全非的过去。
空乘小心翼翼地送来咖啡,看到他手上渗血的绷带,吓得差点摔了托盘。
陆廷霄没理会,只是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被他翻烂的相册。照片里,是沈星晚在巴黎画展上那张没有温度的笑脸。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里她的眉眼,低声呢喃:“星晚,你蒙住了画,可你没毁掉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心里,还给我留了一个位置。哪怕那个位置,装的是恨。”
他嘴角勾起一抹疯狂又满足的笑。
“顾辞想让你忘了我,可他忘了,有些东西,越想忘,记得越清楚。我会回来的,带着我所有的疯狂和毁灭,回到那个有你的城市。这一次,我不会再求你原谅,也不会再奢望你回头。”
“我要做的,是让顾辞护不住你,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哪怕我亲手把你拖回地狱,你也只能是我的。”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响彻云霄。陆廷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腹部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冷汗淋漓。但他却觉得无比清醒。
伦敦的雨,终于没能留住他。这个疯子,带着他的执念和毁灭,踏上了归途。
……
中午时分,沈星晚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楼。管家告诉她,顾辞昨晚确实没回来,只在清晨发了一条短信,说公司有事,让她好好休息。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精致的早餐,却毫无胃口。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给顾辞发消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告诉他自己把画蒙起来了?
她怕自己的声音里,还带着昨晚的哭腔。
就在这时,电视里正在播放财经新闻。
“……据悉,陆氏集团前任掌门人陆廷霄已于今晨秘密离开伦敦,返回江城。此前,陆氏在诺亚能源并购案中损失惨重,陆廷霄本人也在伦敦遭遇袭击重伤入院。此次突然回国,外界猜测陆氏可能面临新一轮的内部动荡……”
沈星晚握着叉子的手猛地一紧。她抬起头,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从贵宾通道走出的黑色身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她认得那件大衣,认得那个哪怕狼狈也依旧挺拔的背影。
他走了。
那个趴在雨夜里、用血淋淋的手攥着袖扣的男人,走了。
她的心口,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她以为他会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伦敦,以为顾辞的警告能让他知难而退。可他竟然走了,带着一身伤,带着那股让人窒息的疯狂,回去了。
回去了,回到那个有雨、有陆宅、有他们共同噩梦的城市。
“星晚小姐,您没事吧?”管家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沈星晚回过神,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慌乱。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事。把电视关了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难得放晴的伦敦天空。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那片阴霾。
她知道,陆廷霄的离开,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疯狂的风暴的开始。
而她和顾辞之间,因为那幅画而产生的裂痕,也并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愈合。
“顾辞……”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按在右肩上。那里,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她突然很想见他。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确认他还在她身后。
可她拿起手机,却又一次放了下去。
因为她怕,怕自己拨通电话的那一刻,声音里会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因为另一个男人的离开而产生的失落。
伦敦的雨停了,可她心里的雨,似乎才刚刚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