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梯的尽头并非平整平台,而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光滑冰壁。
王胖第一个踏足实地,靴底重重砸落,咚的一声闷响。回音在偌大空间散开,被巨大弧形洞壁反复折射,化作层层低沉嗡鸣,仿佛无数大提琴在远处齐奏最低沉的弦音。
他仰头,头灯光柱刺向上方黑暗,却在某一处彻底被吞噬,竖井出口半点不见踪影。
陈九、林砚相继落地。极寒之下,三人的呼吸凝成团团白雾,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悠悠飘向洞穴深处。
这绝非普通地下溶洞。
当头灯终于触碰到空间边界,陈九才真切体会到此地的浩瀚。
这是一座天然冰穹洞窟。穹顶高达四五十米,近乎完美的半球形态,好似一颗被掏空的巨型眼球,通体由万年寒冰浇筑。冰层裹挟无数气泡与矿物杂质,灯光扫过,幽蓝、深紫、暗金交织流转,像一片被永久封冻的星空。
穹顶最高处,垂落密密麻麻的巨型冰棱。
冰棱并不均匀散落,尽数聚拢在穹顶中心,放射状向下垂坠,最长的几根几乎垂抵洞底。冰棱与穹顶衔接的根部,冰晶晕开一层不自然暗红,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内部渗透侵蚀。
地面是紧实冻土,蒙着一层薄霜,靴子踩上去,细碎嘎吱声响此起彼伏。
洞窟正中,距离众人五十米开外,矗立着一座祭台。
黑色岩石垒筑,高三米,是一座四棱锥金字塔。台身刻满繁密符文,纹路于黑暗流淌淡淡金光,如同血管奔涌的液态黄金。
祭台顶端,一物静静悬浮。
陈九灵觉骤然沸腾。
一块方形金属残片,边缘参差破损,满身古老繁复纹路,在祭台上方半米处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暗金辉光。光芒漫开,将周遭笼罩在神圣又诡谲的光晕之中。
昆仑龙符。
陈九一瞬间便认出此物。
气息和他过往寻得的几枚一脉相承,却更加纯粹、更加古远,俨然整套龙符的源头。胸口怀里,其余几枚龙符齐齐震颤,无声共鸣,如同失散万古的血亲遥遥感应。
“找到了。”王胖压着声音,依旧藏不住心底亢奋。他握紧工兵铲,抬脚就要上前,肩膀猛地被陈九死死按住。
“别动。”陈九牙缝里挤出字句,低沉急促,警告意味不容置喙。
王胖一怔,顺着陈九的视线望过去,瞳孔猛地收缩。
龙符光芒笼罩的祭台基座四周,并非空地。
一道庞大蜷曲的身躯,盘踞在此。
身长不下二十米,通体是凝固血液一般的赤红,体表覆满细密泛光鳞甲。躯干粗壮如同千年古木树干,鳞片之下肌肉轮廓隐隐贲张,潜藏毁天灭地的力量。尾鳍扁平宽大,好似船桨,尾端丛生骨刺,每一根都有人的胳膊长短。
而它的头颅。
陈九呼吸骤然一滞。
那不是蛇首。
是一张巨大扭曲的人脸。五官被肆意拉伸放大,透着毛骨悚然的拟人感。眉骨高耸,鼻梁扁平,厚唇苍白微微咧开,一排排向内弯折的尖利獠牙森然外露。
最慑人的,是它的眼睛。
仅有一只。
长在面庞正中,一道竖缝般狭长的瞳孔,瞳色是幽深的幽蓝。此刻双目紧闭,只留一道细缝,丝丝蓝光自缝隙溢出来,好似地狱门缝漏出的鬼火。
烛九阴。
林砚看见这张面孔,险些惊呼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才把喊声咽回喉咙。
冰廊壁画之中那位“山神”,人面蛇身,直目正乘的上古巨兽,此刻就活生生盘踞在眼前。
它尚在沉睡。
可哪怕沉眠,每一次呼吸都裹挟撼人的威压。吸气之时,胸腔起伏卷起刺骨寒风,风中混杂古老腐朽,却又生生不息的气息,宛若自远古深渊吹来。呼出的白汽滚滚翻涌四散,水汽遇冷直接凝成冰晶簌簌飘落。
“我的天……”王胖喉结重重滚动,嗓音干涩沙哑,“这玩意儿居然是真的。”
陈九没有回话。灵觉全力铺展开来,不再半分收敛,细细扫描巨兽躯体的每一处。
烛九阴周身笼罩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能量力场。力场和地脉紧紧勾连,仿佛一条无形脐带,把它、脚下冻土、整座昆仑山脉,乃至华夏整片龙脉牢牢绑定。源源不断的地脉精气涌入它的躯体,赋予它超脱凡俗生灵的悠长生命力。
它不是寻常异兽。
它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地脉节点。
“不能硬拼。”陈九用气音低语,“在这里动手,等于和整座昆仑龙脉为敌。巢穴就是它的绝对主场。”
王胖脸色一变,却没有反驳。跟着陈九闯荡这么久,他早就明白,地下墓穴之中,活的怪物远不如天地规则恐怖。
“那怎么办,等它自己醒过来?”
“不是。”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带着一丝震颤,更多却是冷静的研判,“它没有深度沉睡。看呼吸节律和眼睑状态,属于半眠警戒,是本能的守卫模式。”
她取出小型频谱分析仪,探头对准烛九阴,仪器发出微弱的嗡嗡震动,屏幕跳动密密麻麻波形数据流。
“它外层有一层生物力场,”林砚飞速解读数据,语速飞快,“力场对温度波动极度敏感。我们制造剧烈温差扰动,力场就会被动应激,本能把注意力投向热源。”
她抬手指向穹顶。
“还有一个机会,看那些冰棱。”
陈九抬眼望去,眉头微敛。穹顶中心放射状垂落的巨型冰棱,最长的数根,落点正好对准祭台,对准盘踞于此的烛九阴。
“冰棱根部有暗红色侵蚀痕迹,”林砚继续低声分析,“不管是矿物浸染,还是冰层应力损伤,衔接位置已经十分脆弱。只要短时间高温熔化根部,重力就能完成剩下的事。”
话没有说完,但意图已经明了。
数十吨重的冰棱,自四五十米高空轰然坠落,足以把巨石碾成粉末。就算烛九阴鳞甲坚不可摧,遭遇这种量级的物理冲击,必然会本能闪避。
它闪身躲避的那一瞬,祭台顶端的龙符,就会短暂失去守护。
“分工。”陈九语气冷静,如同执行一场精密凶险的手术,“王胖,你绕去东侧,离祭台越远越好。敲击冻土制造声响,吸引它的注意,不用靠近,只要把它的感知牵过去。”
“收到。”王胖颔首,压低身形顺着洞窟边缘向东潜行。
“林砚,你留守原地,盯紧烛九阴状态。一旦生物力场出现异常波动,立刻对讲机通知我。”
“明白。”
“我去拿龙符。”陈九目光再次锁定那团流转暗金的光晕,“冰棱砸落的瞬间,我冲上去。”
林砚望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沉点头。
三人分头行动。
王胖借着洞窟阴影,悄无声息绕到东侧,寻到距离祭台六十余米,一块凸起岩石当作掩体。他蹲下身,深深吸入一口冰寒空气。
双手握紧工兵铲,铲面狠狠砸向冻土。
咚——!
沉闷巨响回荡冰穹,经穹顶反射化作层层叠叠的轰鸣。
他没有停歇,一下接着一下,保持稳定频率不断敲打。震动顺着土层蔓延,像一阵沉重的心跳。
咚——咚——咚——
第三声敲响的刹那,烛九阴庞大躯体微微震颤。赤红躯体之上细密鳞片如水波层层荡漾开来。盘绕的身躯微微舒展,紧闭的竖瞳眼睑不住抖动,缝隙溢出的幽蓝光芒骤然暴涨。
它依旧没有完全苏醒。
可巨大头颅,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缓缓转向噪音传来的东侧。
眼睛未曾睁开,可一股冰冷厚重的压迫感,已经顺着那道眼缝倾泻而出,牢牢锁定王胖藏身的方位。
被这股“注视”笼罩的一刻,王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看见。是食物链顶端生灵不带丝毫感情的审视,在评估眼前活物,算不算一份值得苏醒处理的威胁。
他没有停下敲击,节奏、力度分毫不变。
烛九阴头颅持续偏向东侧,身躯微微前倾,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可即便被惊扰,它依旧不肯离开祭台核心,守护龙符是刻入本能的使命。
陈九把一切尽收眼底。
巨兽心神被东侧噪音牵扯,重心悄然偏移。
就是此刻。
他俯低身子,借着洞窟西侧重重暗影,如同一道无声魅影,向着祭台潜行。脚掌碾过薄霜冻土,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灵觉向内收敛,刻意抹除自身气息波动,把自己化作环境之中一片微不足道的空白。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陈九躲在祭台侧面巨石后方,距离悬浮的昆仑龙符,只剩不足五米。
他没有贸然突进,视线越过祭台,望向穹顶摇摇欲坠的巨型冰棱。最长那几根根部,暗红浸染的痕迹,被龙符的金光映照得格外刺目。
背包之中,摸出一支高热信号棒。户外求生装备,引燃之后温度可达数千度,持续燃烧三十秒。
陈九攥紧信号棒,拇指扣住拉环,视线来回切换,一边是冰棱危脆的根部,一边是蓄势待发的烛九阴。
王胖的敲击还在继续。
烛九阴的注意力死死钉在东侧。巨兽喉咙深处,滚出隆隆低沉闷响,那是被打扰之后,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
陈九猛地拽开拉环。
嗤——!
剧烈化学反应瞬间爆发,信号棒顶端腾起刺目橘红烈焰。高温炙烤周遭,半米之内空气扭曲蒸腾,恍若沙漠热浪。
他手臂全力甩出,燃烧的信号棒如同标枪,划破黑暗,精准命中最长那根冰棱的根部。
烈焰撞上寒冰,嘶嘶巨响刺耳,大量蒸汽轰然四散喷发。
冰棱衔接处急速消融,原本暗红的冰层被高温灼得发黑龟裂。
一秒。
两秒。
冰棱根部传来一声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嘎吱。
这是断裂之前,冰层承受不住重力的最后呻吟。
几乎在信号棒燃起的一瞬间,烛九阴便捕捉到这股突兀狂暴的高温。
竖瞳骤然睁开!
幽蓝色狭长瞳孔,像一扇敞开的地狱之门,于黑暗之中骤然大放光明。
可一切为时已晚。
轰——!
数十吨沉重冰棱自四五十米高空呼啸坠落,好似天神掷出的冰矛,雷霆万钧,狠狠砸向祭台!
烛九阴爆发出超乎想象的爆发力。盘绕巨躯猛地弹起,鳞片摩擦发出刺耳锐响,整具二十米长的躯体翻滚横移,拼尽全力向祭台侧面躲闪。堪堪躲开冰棱的直接轰击。
冰棱重重砸落在祭台边缘冻土。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炸开。碎冰、泥土冲击波四下飞溅,整座冰穹洞窟剧烈摇晃,穹顶无数细碎冰屑簌簌如雨坠落。
冰棱砸落的刹那,陈九已经冲了出去。
身影如同离弦箭矢,穿梭纷飞的冻土碎冰之间,飞溅的碎石打在脸上身上,他浑然不觉。
三米。
两米。
一米。
手掌牢牢扣住那团流转暗金光芒的昆仑龙符。
指尖触碰的一瞬,磅礴浩瀚的远古能量顺着掌心奔涌灌入四肢百骸,和胸口其余几枚龙符剧烈共振。强大的震颤几乎要掀翻他的身形,他咬紧牙关稳住躯体,飞快将龙符揣入怀中,转身拔腿后撤。
身后,烛九阴翻滚过后,重新稳住庞大身躯。
竖瞳彻底张开,幽蓝瞳孔翻涌滔天怒火。它望见那个渺小人类,望见被夺走的守护圣物。
赤红鳞甲,在龙符光芒消散后的黑暗里,反射出妖异冷光。那张巨大扭曲的人脸,苍白嘴唇缓缓咧开,锋利獠牙尽数展露。胸腔大幅度鼓胀。
属于上古巨兽,被冒犯的滔天怒意,正在喉咙深处缓缓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