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听罢，眸色沉沉落下，指尖顺着图纸上蜿蜒的红线缓缓滑到终点，指腹重重按在代表祖庙的那片阴影之上。
“尘土堆积厚重，看着许久无人打扫。可密道机关若是常年搁置，铜铁构件早该锈死卡死。”他嗓音低沉，胸腔共鸣沉沉作响，“王太傅敢把图纸藏得那般隐秘，却偏偏要祖庙摆出荒废冷清的模样，分明就是欲盖弥彰。”
姜离轻轻颔首。玄色披风之下身形纹丝不动，目光却穿透厚重殿门，仿佛已经望见那座沉寂百年的古老宗庙。
“要查，便万万不可打草惊蛇。明日便是先帝忌辰，陛下可下诏提前祭祖，封锁祖庙三日，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她稍作停顿，指尖在案几轻轻画下一圈，“名义上祭祖，实则清场封控。所有出入口尽数掐断，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萧景珩即刻传下禁军号令。手下领命，身影快得如同鬼魅，转瞬消融在晨曦初现的宫道尽头。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祖庙巍峨的黑瓦飞檐，割裂灰白的天色。
这里比皇宫内院还要死寂。古柏参天交错，枝叶织成密网，把日光切割成细碎零落的光斑。风穿过廊柱，呜呜低鸣，好似古乐器无人弹奏时，溢出的幽幽哀响。
空气浮动着陈年香灰与朽木混杂的气息，吸入肺腑，一股凉意直透骨头。
姜离同萧景珩并肩踏入大殿。空旷殿宇将脚步声无限放大，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人心跳动的节拍之上。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供桌前几盏长明灯摇曳跳动，把两道人影拉扯得颀长，投落满是积灰的地面，恍若两缕孤魂。
“就在正北。”姜离驻足，目光牢牢锁死那一面供奉伪祖牌位的墙壁。
青砖垒砌的墙体，蒙着厚厚一层灰絮，看上去常年无人触碰。
她缓步上前，裙摆擦过地面，扬起薄薄一阵尘雾。萧景珩守在她身后三尺，手掌按在腰间剑柄，眼神警惕扫过四周每一处阴影。王侍卫静立殿门，死死把住唯一退路。
姜离屈起指节，轻轻叩击墙面。
咚，咚，咚。
声响沉闷厚实，是实砖独有的质感。
她没有停下，指尖顺着砖缝慢慢游走，动作轻柔，如同抚过琴弦。每叩击一块砖，便微微侧耳，捕捉回音之间细微的差别。
大殿死寂，众人刻意压低呼吸，只有叩墙的轻响，在梁柱之间来回回荡。
倏然，她动作顿住。
指尖落在一块看着平平无奇的青砖上，敲出的声响微微发空，带着一丝极淡的震颤，像是敲在中空腔体之上。
“是这里。”姜离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灰白粉末，“墙体内部是空的，砖缝积灰色泽偏浅，近期被人动过。”
萧景珩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住那块青砖，低声吩咐：“王侍卫，动手。”
王侍卫应声，取出薄刃匕首，插进砖缝。手腕微微发力，砖块松动，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没有蛮力硬拆，小心翼翼撬开周边数块青砖，谨防触发暗藏机关。
砖块剥落，墙体内部展露在长明灯下。
并非预想当中漆黑空洞，内里竟是一组精密咬合的铜制齿轮。金属表面泛着冷冽光泽，和周遭遍布尘埃的环境格格不入。更显眼的是齿轮轴心，浮着一层薄薄油光，火光之下泛出细碎亮芒。
“厚积尘土皆是伪装，机关常上润滑油才是真相。”姜离望着那层油迹，眸光冷冽，“隔几日便有人到此维护，保证这条密道随时能够启用。”
萧景珩面色愈发阴沉。被欺瞒的怒火在眼底翻涌，却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王太傅埋下的后手，远比朕预估得更深。”他转头看向姜离，“能否开启？”
姜离仔细端详齿轮咬合构造，指尖悬空比划几圈：“这是单向传动机括，转动此处，便能牵动地面机关。”她指向齿轮下方一处隐蔽凹槽，“王侍卫，顺时针转动三圈。”
王侍卫戴上鹿皮手套，攥住齿轮把手，缓缓发力。
嘎吱——
金属摩擦的锐响在寂静大殿格外刺耳，仿佛一头沉睡巨兽，自沉眠中发出低吼。
齿轮转动，地面微微震颤。供桌前三尺的石板悄无声息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气自地下翻涌上来，裹挟地底独有的霉腐气息，一口气吹灭距离最近的一盏长明灯。
灯火熄灭，黑暗仿佛活了过来，迅速吞噬周遭光亮。
萧景珩下意识一步上前，将姜离护在身后，手掌已经搭住剑柄。
洞口完全敞开的刹那，深渊底下飘来一丝细微动静。
咔嚓。
甲片相撞，声响极轻，却清晰可闻。
紧随其后，压抑的喘息，还有兵器挪动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
密道底下不是空的，藏着人，是全副武装，随时拼死突围的死士。机关转动的动静惊动了他们，已然整戈备战。
姜离耳廓微动，将地下动静尽数捕捉，伸手按住萧景珩正要拔剑的手腕。
“底下至少二十人，早已进入戒备。”她压着声音，字字清晰，“此刻贸然冲下去，阶梯狭窄易守难攻。他们若是拼死反扑，就算我们能取胜，难免会有人寻别的密道出口逃窜。”
萧景珩握剑的手掌收紧，指节泛白。侧耳细听，底下传来一声极短的暗语号令——死士已经做好殊死搏杀的准备。
“不可强攻。”萧景珩深吸一口气，眼底汹汹杀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冷静冷酷的算计，“他们躲在暗处，就是等着诱我们下去送死。”
姜离目光扫过洞口边缘的青苔，轻声开口：“地下密道通风口寥寥，空气流通极差。”她抬眼望向萧景珩，眼底闪过果决，“不必派人下去，用烟熏。”
萧景珩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说得好。既然他们偏爱藏身阴影，便叫他们尝尝窒息的滋味。”他转头下令王侍卫，“取湿柴、辣椒粉过来，把洞口四周尽数封死，只留上方排烟。我要活口，尤其要抓到领头之人。”
王侍卫领命，身形转瞬离去。
大殿重归死寂。黝黑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贪婪俯视上方。
姜离站在洞口边缘，衣摆不染半点尘土。垂眸望向沉沉黑暗，仿佛可以穿透无尽幽深，看见底下众人惶惶绝望的模样。
时间缓缓流淌，殿外天色彻底大亮，阳光穿过窗棂落进殿内，却照不透那道深不见底的地穴。
不多时，王侍卫带着禁军折返，手里提着数桶浸油湿柴与特制烟料。
柴火堆摆在洞口周边，火折子引燃。滚滚浓烟升腾而起，裹挟刺鼻呛人的辛辣，顺着洞口向下翻涌，如同一条灰色长龙，钻进地底深处。
姜离向后退开，立于上风口，神色平静，静静看着灰雾吞噬黑暗。
地下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压抑不住的生理哀嚎接踵而至，紧接着是纷乱脚步声，还有兵器脱手坠地的脆响。
“他们撑不了多久。”萧景珩立在她身侧，声音低沉，“烟雾会逼得他们向上逃窜，我们只需要在出口布下埋伏。”
姜离微微点头，指尖轻拂袖口，好似掸去本不存在的浮尘。
“很多时候，比起刀剑利刃，绝境，更能逼出人心的真相。”
浓烟越来越盛，整座大殿弥漫呛人的气味。缭绕灰雾之中，姜离的身影蒙上一层朦胧，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牢牢盯住那处通往地狱的洞口，静待猎物，被逼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