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骤然一转。四下弥散的烟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掌攥紧,尽数被压入黑沉沉的密道入口。
这并非偶然。王侍卫特意算准风口变换的时辰,借天时之势,将混着辣椒粉与硫磺的浓烟一股脑灌向地底。
灰烟好似一条粗壮的灰色巨蟒,顺着石阶蜿蜒向下,飞快吞噬密道之内本就稀薄的氧气。
起初,底下只传出几声压抑闷哼,是死士拿湿布死死捂住口鼻,苦苦抵挡的动静。
可这份特制烟料渗透性极强,辛辣无孔不入。纵然隔着织物,依旧刺得人泪流不止。
地下接连爆发剧烈的咳嗽。原本整齐划一的脚步乱作一团,兵器脱手磕碰地面的脆响此起彼伏,皆是被浓烟熏得视线尽失所致。
封闭的地道之中,看不见的恐惧比刀刃更教人绝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烧红的炭火。
地底深处,一道嘶哑低沉的吼声破开缭绕烟雾,是叛军首领。
他心里清楚,继续困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条,浓烟只会愈来愈重,坐以待毙便是引颈受戮。他当即下令舍弃潜伏,召集尚且保有行动之力的人手,拼死突围。
主入口已经被封死,便去寻密道别的出口。密道盘根错节,总能觅得一线生机。
纷乱脚步声重新汇聚,朝着密道另一侧的通风口汹涌奔去——那是他们仅剩的活路。
洞口之上,姜离静静伫立。双耳敏锐捕捉地底传来的每一丝动静。脑海飞速翻拣旧籍记载,关于大雍祖庙密道的文字在此刻历历在目。
此密道百年前修建,为维系地下换气,修有三处隐秘通风井,出口直通庙外西北角荒院。
若是封堵不及,这批人就此逃入市井,后患无穷,甚至还会伺机反噬。
“通风井。”姜离的声音不高,穿透缭绕烟霭,清清楚楚落进萧景珩耳中,“祖庙西北角荒院,三口枯井连通密道底部,那便是他们的逃生之处。”
萧景珩眸色一凛,瞬间洞悉利害。
一旦让死士窜出去隐入民间,日后便是埋在京都的一把暗刀。他当即转头望向王侍卫,眼底是帝王不容置喙的杀伐决断。
王侍卫无需多言,领了眼色,带上两名禁军精锐,身形掠起,径直朝着西北角荒院疾驰。
荒院内荒草蔓生,三口枯井半掩于枯木杂草之下,青苔覆满井沿,稍不留神便会彻底忽略。
王侍卫赶至之时,井口表面看着安然无恙,井底却已有气流向上翻涌,分明是底下之人已经抵达通风口,正要向外顶开井盖。
他没有半分迟疑,挥手命禁军搬来早已备好的巨石。
沉重石块轰然滚落井内,沉闷撞击声声声不绝,一块叠着一块,将井筒严严实实封死。
最后一块大石落下的瞬间,井底传来一声绝望闷哼。逃生之路,彻底断绝。
祖庙大殿之内,弥漫的浓烟渐渐变淡,可地下传来的咳嗽声反倒愈发微弱,是一众死士体力不断耗竭的征兆。
姜离立在洞口边缘,玄色披风被穿堂微风轻轻拂动。她垂眸望向沉沉黑暗,仿佛能够穿透土层,看见地底这群困兽。
萧景珩移步来到她身侧,长剑入鞘,咔哒一声脆响。
“退路尽断,他们插翅难飞。”他话音低沉,带着尘埃落定的冷冽。
姜离并未应声作答。视线缓缓挪向大殿外侧角落,那口被荒草半掩的枯井,正是三处通风井其中一处的地面出口。
虽说井口已经用巨石封死,地下的动静却没有就此消弭。
土层之下,隐隐传来石板摩擦的隆隆声响,似有重物自下而上,疯狂顶撞封堵的巨石。
姜离微微眯起双眼,袖中指尖轻轻摩挲一枚冰凉铁丸。
她侧过脸看向萧景珩,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声轻得近乎耳语。
“他们不打算顺着井道爬出来,是要硬生生把封井的石头顶开。”
萧景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枯井周边地面微微震颤,细碎石子在青砖地面不停弹跳。地底一股磅礴蛮力正在积蓄,蓄势待发,要冲破这层禁锢。
四周禁军悄然合围,刀锋次第出鞘,寒光映出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所有人呼吸齐齐放轻,目光死死锁着那口看似平静的枯井。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