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继承人
沈家丰在骨灰堂外头坐到天亮。
天光从东边慢慢漫上来,灰白灰白的,像有人把一缸清水倒进墨里。圆片搁在膝盖上,背面那三个字已经没了。他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抠,用舌尖舔,怎么都找不到半点痕迹。刚才那一瞬像梦。可圆片还凉着,攥在手里跟攥着块铁皮差不多。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差点栽下去。扶住石阶,缓了半分钟,把圆片塞回口袋,往山下走。
没回粮站老屋。他沿着后山公路拐上一条土道,走了四十分钟,进了一片旧棚户区。房子拆了大半,只有最里面两排还立着,墙上喷着“已征收”三个红字。他家在这条巷子尽头,红砖平房,门板上还贴着他爹写的那副对子。上联没了,下联剩半条:“存粮养家”。横批被风刮掉一半,剩个“安”字。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屋里跟他昨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行军床、铁皮炉、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灶台凉着,锅洗过了,锅底还有一层白碱。他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少了东西,是多了一样。
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包。
昨天没有。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走的时候桌上空的,就一把豁了口的菜刀。现在那牛皮纸包方方正正摆在桌子中央,上面压着半块砖。他拿开砖,拆开纸包。里面是一本粮站旧台账,封皮蓝灰,边角磨得发白。首页贴着张便签,红格子的那种,粮站老信纸,上头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这是第二本。第一本在你们手里。两本合起来看。”
沈家丰把台账翻开。每一页都是他爹的笔迹,日期从三十年前一直记到去年。跟他爹留在骨灰堂暗室那本不一样。那本记的是七号带来的人。这本记的是米。哪年哪月进了多少米,哪些米掺了血,哪些米外调出去,调到哪个乡哪个镇,经手人是谁。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血米外流,种子未绝。我死之后,米还在。找第二个人。”
他正看得入神,门忽然被敲了一下。不是急敲,是单指在铁皮上叩了一下,很轻,很稳,像是来串门的邻居。沈家丰把台账一合,塞进怀里,从门后抄起一根铁管。开门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了一下。
门口站着个老头,矮,黑脸,背微驼,穿件旧灰夹克。长得不吓人,脸上甚至带着点笑。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篮子,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薄薄的圆片,灰白色,跟沈家丰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沈家丰?”老头问。
“你谁。”
“我姓范,叫范平。省城来的。你爹让我来找你。”他把篮子往门边一放,像走亲戚似的,“不请我进去坐坐?”
沈家丰没动,盯着那篮圆片看了几秒。铁管慢慢放下来,侧了侧身子。范平进屋,也不坐,就站在灶台边上,眼睛先把屋子扫了一遍。看完点点头,像验货。
“你爹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他这些年没让你进过这屋子吧。”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写信。写了二十年。”范平从口袋里摸出一沓信,用皮筋扎着,最上头那封皮上盖的邮戳还能辨出字来:省城。沈家丰没接,只看着那些信,声音发沉:“他从来没说过。”范平说正常,你爹那个人,跟谁都不说。要不是这篮子米片,我也不会来。
沈家丰指了指篮子:“这些跟我口袋里的,一样?”
“一样,也不一样。”范平蹲下来拿起一片,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给沈家丰看。圆片薄得像贝壳,边缘有极细的纹路,光从中间透出来,形成米粒大小的淡影。“你那一枚,是你爹用自己肋骨磨的,给你。这十几枚,是他用粮站的陈米、血米,还有他自己的唾沫和灰,调成浆,一片一片压出来的。三十年了,他每个月压一枚。压废了就丢掉。成型的全在这一篮子里。每片对应一个地方,一个被血米标记过的人。你爹不是粮站记账员这么简单。他记的是龙城和周边县市所有吃过血米、后来发了病、好了或者死了的人。”
“好了的那些,算什么。”
“算遗产。”
范平站起来,走到沈家丰面前,个子只到他下巴,但眼神不低。他说:“你爹知道自己活不长。上个月他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万一他走了,让我把东西带给你,把真相说清楚。昨晚有人看见你从骨灰堂出来。我猜你见过账册了,也见过你爹那块骨头了。所以我来。”
沈家丰没说话。他把菜刀拿起来放在桌上,刀把朝外。范平瞄了一眼,笑了:“你不用防我。我是你爹的邮差。送米,送信,送话。别的不管。”
“那就把话说完。”
范平说:“龙城这地方,血米从停尸间流出去之后,不止进了粮站。三院食堂、纺织厂食堂、三中门口早点摊、城隍庙香烛铺隔壁的碾坊,都沾过。当时吃过掺血米的人有多少,你爹记不清,但活下来又被标记的,一共有十一个。你是第一个,因为你是他儿子。还有十个,散在龙城和附近乡下。你爹每月压一枚圆片,就是怕自己死了没人知道这些人在哪。现在该你去找了。找到之后——”
“之后怎么办。”
“带他们去三院。找陈渡。”
沈家丰眉头皱起来:“陈渡?我昨晚跟他在骨灰堂见过。他自己都是个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的人。找他干什么。”
“因为你爹信他。你爹在账里写了,‘无痕备选未取’。那意思就是陈渡没被七号碰过,是干净的。你爹这三十年见过不少被标记的人,有些人熬不过死了,有些人疯了。活下来的,没有一个不带点后遗症。你算好的。但那十个,有些已经熬不住了。得有人把线断了。”范平说这些时语气平常,像在报菜价。
“找医生不行?”
“这不是病。不是吃药能好。被七号标记的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七号没了,线还在。没人拉它不发作,一旦有人拉扯,人就跟被扣住喉咙一样。你昨晚在骨灰堂门口犯恶心没有?”
沈家丰点头。他以为那是累的。
“那是线的余震。那本账被翻出来,你的反应最轻。其他人没你运气好。”
沈家丰把米片收进抽屉,上锁,把那本台账又拿出来看。范平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先去城北看看。有个女的,姓单,以前在粮站做饭。五十来岁,疯了十几年,天天守着个空米缸。你去问她,你爹叫什么。她要是说‘米叔’,你就明白了。”沈家丰抬眼:“你让我一个人去?”范平说:“我还有事。篮子和账本都给你了。记住,别硬来,别吓着那些人。他们够苦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补一句,“你爹说,如果这些事办完了,就去找陈渡。不是去谢他,是去让他看一样东西。那东西在你爹床头底下。”
说完范平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小段,没了。外头起了风,把门板吹得吱呀响。沈家丰在床底下翻出来一个扁木盒。盒子上了小锁,钥匙插在锁孔里。打开,里头一块红布包着三样东西:一把米,一小截黑色缝线,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黑白,一家三口站在粮站门口,他那时候还小,他娘怀里抱着一袋米,他爹站在旁边笑。背面写着:“七月初六。米进仓。”他把米和缝线包好,照片贴身放着。坐了一小会儿,锁门出去。
他先去城北。单桂花的屋子在一片老小区里,外墙发黑,楼道堆满杂物。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客厅里没有家具,就一个很大的空米缸。缸沿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发乱成一团,但脸洗得干净。她低着头,正把手里一小把米反复地倒来倒去,嘴里念着什么。沈家丰蹲在她面前,问:“你认不认识沈存粮。”那女人抬头,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米叔。”沈家丰眼眶一热,差点没蹲住。
他带着单桂花去了三院。
到住院部楼下时,天已经黑透。楚渡正蹲在馄饨摊旁边,蓝光一明一暗。它先看到他们,飘过来,在单桂花面前停住。单桂花不躲,伸手去摸那团蓝光。楚渡没躲,让她的手指在光里穿过。她说:“暖的。”沈家丰站在后头,说我要找陈渡。老板从摊子里探出头,指了指楼上。
三楼走廊里挤着一堆人。陈渡刚给周寒他们看完骨灰堂带回来的账本,正说着什么。抬头看见沈家丰和一个蓬头女人站门口,众人全静了。陈渡起身走过去,没问,先端了杯水。沈家丰没接,只说:“我爹还留了一笔遗产。十个人。这是第一个。”他顿了顿,“他们跟你一样,都是没被七号咬到底的人。但是线还在。我爹的账上记着,断线的法子,在你身上。”
陈渡看着单桂花。她站在楚渡旁边,像找到了根拐杖,安安静静,嘴角还带着点笑。陈渡后脑勺又麻了一下,很轻。他问沈家丰:“你爹还说了什么。”沈家丰把扁木盒里的东西掏出来给他看。米,黑线,照片。
周寒拿过那截黑线,往灯下一照。线与血米里抽出来的灰线不同,它极细极韧,冷得发亮,像用头发丝搓成。他看向“张”:“你认得?”
“认得。” “张”从门边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林远舟当年从自己心脏上抽下来的一根缝线。他给了沈存粮。沈存粮拿它缝过粮袋,也拿它给单桂花这些人做过记号。这线不咬人,但能听。你把它压在枕头下,就知道人还在不在。”
陈渡把黑线接过来,在指上绕了一圈。不凉了,温的,像拿久了。
苏晚晴从旁边走过来,没说话,只把自己缝的那块纱布又往陈渡手里塞。旧的那块还在他枕头底下。这块是新的,针脚比昨天的齐。她说:“一床压一块,不做噩梦。”陈渡说:“一床一块,你当是贴符。”苏晚晴扯了下嘴角:“比符灵。”赵红英在后面拿梳子给单桂花梳头发,梳齿卡在乱结上,她不急,一点一点通。秦玉芳把茉莉花盆端过来,花香飘开。单桂花吸了吸鼻子,说:“米叔也种这个。他窗台上摆过一盆,开白花。”
大家没再说话。楚衡从里间出来,把账册摊在桌上,对沈家丰说:“第二本给我看看。”沈家丰递过去。楚衡翻了一遍,合上,抬头看陈渡:“他的记法和第一本对不上。有十三处只写了姓,没写名。这十个人里,至少有四个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六个,得赶紧找。时间拖久了,线会往骨头里长。”他顿了顿,“当年我碎了,血落进米里。我不是凶手,但我是源头。你爸替我记了三十年。现在这账,轮到我们记了。”
沈家丰忽然开口:“我爹说,你是好人。”他看楚衡。楚衡没动。他又看陈渡:“我爹让我找你,不是让你给我什么。是我给你。这十个人,从今天起,跟你们这个理事会,算上我一个。我不太会说话,也没手艺。但我认得龙城每一条街,每一个被我们这行踩过的门洞。我帮你们找人。”
老马从长椅上坐直,拍了下巴掌:“行。明天开始,你带路。我跟着。我就不信找不到。”楚渡飞起来,用光拼了三个字:“我记路。”
夜深了。单桂花被安排在秦玉芳隔壁屋。赵红英给她铺床,周小云在门口贴了张纸片,剪的是个米缸,缸口开着,像在等米。沈家丰没走,就睡在护士站长椅上。他闭着眼,手还按在口袋里。那枚骨片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爹用自己肋骨磨的那片,已经在他怀里焐热了。热得很轻,像有人隔着衣服在他心口点了一下。
陈渡回屋,把两片纱布压在枕下。墙上楚渡的蓝光从门缝漏进来,极淡。他听见老马在走廊对沈家丰小声说:“你饿不饿,我给你热碗猪蹄汤。”沈家丰没应。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说:“有点。”老马趿拉着鞋往活动室走。陈渡闭上眼。这回没有米声,也没有人数数。只有锅盖响了一声,像水滴进热油里,很轻。
天快亮时,有人敲陈渡的门。轻轻的,像在叫他起来吃早饭。他翻身下床,拉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个搪瓷碗,碗里一碗白粥,粥上浮着一片茉莉花瓣。他蹲下把碗端起来,闻了闻。热米香从碗口蹿上来,混着一点花香。他没回屋,就站在门边慢慢喝了一口。
烫。
刚熬的。
楼下馄饨摊的灯已经熄了。天边泛起蟹壳青。他端着碗走到窗边,看见沈家丰蹲在楼下的水洼边上,正用粉笔在地上写什么。写一个字,站起来看,又擦掉。像在给谁留话。楚渡落在他肩上,蓝光把他写的字照得发白。陈渡看不太清。只看见最后一个字,像“回”。
他喝完了粥。楼下沈家丰抬头,与他对了一眼。两个人隔着三层楼,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沈家丰脚边那行字吹散了。沈家丰站起来,踢了踢地上的粉笔灰,走了。
馄饨摊老板搬出折叠桌,看见陈渡站在楼上,喊了句:“粥够不够?不够下来,有油条。”陈渡说:“够了。”老板说:“那今天过来帮我把粉笔捡了,别让风吹下水道。”陈渡点头。楚渡从沈家丰那飞回来,落在他手边。陈渡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净,回了屋。枕下的纱布板板正正,安安静静。
龙城的清晨从粥香里醒过来。远处粮站的方向,有烟囱在冒烟,灰白色的,在风里散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