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顶、轰雷奔鸣，明电冲天射地、翻照暗壁。夜风直驱大殿，席卷灯烛，连带着跪在地上的人影也歪斜了几分。

翻看卷册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和心跳声逐渐合而为一，陈宁慢慢呼出一口气，又轻轻地伸了伸头。稍停片刻意欲抬一抬眼皮，一声霹雳裂响夜空，夜雨如瀑布倒悬般倾盆而下。惊雷不断地在头顶上方炸开，本就胆颤心跳的陈宁险些失声叫出，想要窥视上座者的心思瞬间被吓到了九霄云外。

“原来陈太医害怕打雷啊。”御座方向响起一道声音，无喜无怒。

陈宁的五官几乎几乎要拧在一起，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怯懦，缓缓开了口，“微臣……微臣殿前失仪，请，请陛下责罚。”

皇帝抚须一笑。摇曳的灯火在他的脸上落下深浅不一的暗影。让他的看起来令人难以揣摩，更令人无端畏惧，“陈太医以为，殿前失仪和欺君罔上相比，哪一个更该被责罚啊？”

欺君罔上是要诛灭九族的，陈宁怎会不知。皇帝将小错和大罪并举，其意不言而喻。今夜莫名被召已是满心的疑惑和担忧，此刻突然又多出一桩罪名，陈宁实在不知道该做何感想，只得深深叩拜。

“求陛下恕罪，微臣绝不敢有犯上之心。”

“中宫特意把陈太医安排在寡人身边，将最大的筹码压在了陈太医的身上。得知寡人前些日子在太液池附近赏景，马上便暗中命人通知陈太医加大剂量。眼下，中宫等人正对陈太医的‘高明医术’翘首以盼，陈太医定然感慨良多吧。”

闻得此言，陈宁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连连叩首道：“臣冤枉、臣真的冤枉，求陛下容臣详禀。”

生死攸关时刻，皇帝如何知晓中宫暗中命人再次找到自己，已经不是陈宁最关心的事了。等不到御座之上的男子出言回复，牙齿打颤地说道：“微臣一开始便是被人所迫，后感念陛下教诲宽恕，一心侍上绝不敢再有二心。陛下所言之事不假，但微臣只是假言含糊，并未做出任何不妥之举。陛下倘若不信，微臣敢以个人性命为凭，对天起誓。”

“个人性命，对天发誓？”皇帝轻声笑着，随便看了陈宁一眼，继续翻阅起手中书册。

陈宁目光回旋不定，马上再言，“微臣愿以阖家性命为凭，绝不敢欺瞒陛下。”

几道霹雳响震宫阙，电光急影转落雕梁，大雨滂沱声中，皇帝的轻笑转为大笑，随口念过书册上一列诗文后，抬眼看向满面凄惶的陈宁，淡淡地吐出几字。

“阖家性命？”

陈宁茫然的双眼中闪过一抹凄凉，蠕动着嘴唇，痛苦地一字字道：“微臣愿以合族性命为凭，绝不敢对陛下有不臣不敬之心！”

“哈哈哈哈……”

皇帝又笑了，发自肺腑、和颜悦色地笑了，他那张久病浮肿的苍白面孔，在银烛明光中显现出令人恐惧的威慑。

“虽已入夏，雨中难免地气潮湿，爱卿何故长跪不起啊？快快平身吧。”

陈宁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低垂着头深深作揖，“微臣，谢陛下体恤！”

望着踉踉跄跄站起身、惶惶难安的陈宁，皇帝觉得有必要把话一次说清道明。

“中宫等人期望寡人回光返照，陈太医如何妙手回春呐？”

陈宁膝盖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微臣……微臣当时便已经回复过暗中找到微臣的人，用药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起众人怀疑，多少……多少还是要治一些的，对外也好交代。对方虽有几分存疑，但也不得不信。”

人都是要自保的，中宫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急于求成，可对于陈宁而言，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又已经演变到了这个程度，不信也得信。

皇帝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问了陈宁一些自己症状的末节小事后，命他退了下去。

雨帘清閟，水雾绕庭，凉风忽袭殿宇，锦幔飞动、珠箔飘灯，雨声淅淅沥沥，似无止无歇般回荡在深沉的夜幕中。

书本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大殿恢复寂静。忽然，御座之上的男子狠狠地攥起册页，苍白的脸泛出几分不自然的潮红，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哗啦——”

翻卷的书册重重掉落，皇帝心口起伏不定，片刻之后方才恢复正常，神色之中的愤恨依然有增无减。

“寡人、寡人决不会再对他们手下留情！”

夜风入殿，被扯碎的册页似秋叶般飘忽坠地、比起御座之上的男子的金口玉言显得那么的无足轻重。不管是真的改变了性情中庸懦的部分，还是被真实可感的冷酷行径狠狠扎到了心脏，这才导致了行为上的失控，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已无可挽回。

陈宁已经离开多时，慕泠认为此刻说出等待良久的话最为合适，“臣有事禀奏。”

深夜的凉风吹拂面颊，四肢百骸都为之舒适安然。皇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合眼点了点头。

慕泠长话短说，将辅州太守为民请命一事叙述了一遍。

“公然抢夺御供乃不可赦免之大罪，但其情细究却有宽宥之处。辅州太守宅心恤民，相关人等也已知悉错误、悔过自责，只要惩处了罪魁，再无敢犯之心。百姓辛劳艰难，维持生计已属不易，哪里有功夫似朝中一些人等口中所谓的犯上作乱之想。民生之艰陛下深知，陛下又素有仁厚之名，请陛下成全辅州太守爱民之心。”

辅州的事皇帝也略有耳闻。多方牵绊不假，但以目前双方的情况来看，继续隐忍已无必要，适时的做些什么，虽不一定能让佞贼们的气焰有所收敛，但一定会让他们陷入不同程度的迷惑，谁让他们暗中的投毒还没能彻底成功。

至于天下人心，有了此事的稳妥处理，理应顺应于他。

“此事涉及皇家颜面，朝中多人赞成严惩无可厚非。但眼下的确不适合按照他们说得做，否则岂非助纣为虐？寡人会亲下旨意严惩匪首、安抚百姓、褒奖辅州太守。”

“辅州太守知悉后定会感念陛下。”

慕泠是君子，自然要尊礼重道。即使他不是，血缘亲情也足够牵制他。皇帝深知此理，面上三分严肃、六分伤怀。

“而今御供都会遭到盗匪抢劫。可想而知，天下九州已成什么样子。听寒啊，你们这些臣子们，要为寡人分忧呐。”

风驱广庭，无边雨丝凄迷交织在夜色深处，大殿内的慕泠望着灯下的帝王，想起过往时光中他对自己的关照和爱护，今日却亲眼目睹对方身心俱疲，又闻得他一番真情流露，心底不禁底泛起点点感叹。

“臣绝不会辜负陛下所望。”

皇帝忧愁的目光显出几分欣慰，沉思片刻后说道：“寡人听说沉香亭遭了天火，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陛下的意思是……“

“朝中佞臣心思歹毒，施虐于无辜百姓，这才招致上天不满、沉香亭无故被毁。寡人要命工部即日开始动工，不但要让沉香亭恢复原状，宫中其他应该修缮的殿宇台阁也要好好地修缮翻新。”

沉香亭乃先帝在时所建，皇帝有此旨意是向天下表明其仁孝之心，只是沉香亭不同于宫中其他建筑，要想复原并不容易。至于趁此机会修缮这偌大宫城中的其他亭台楼阁，更非短期内可以见出成效之事。

这是很显著的事，皇帝不会不知。但却还是如此安排，显然意不在此。

“佞贼亲总庶务，朝野内外猥滥之事日益增多，四顾之下一片混乱。浑水摸鱼、挟私报复、伺机上位、搜刮盘剥，种种此般数不胜数。寡人以为，天下之事无论到了何时何地，总有三分正理可争。工部诸人中有不少已伙同佞贼，要趁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

慕泠忖度一二后将前往邢狱一事叙说了一遍，“柳大人为人刚直不阿、办事干练果决，对天下民心更是一片赤诚，何不以沉香亭之事为名，实施大赦。此一来，柳大人以及无辜被关押的众人便被可放出。柳大人身居要职，久困狱中绝非长久之计，即使不能官复原职，至少不必担心被心怀不轨者胁迫。至于其他无辜被牵连的众人，也可令其不再因前事惶惶度日，朝中更可多一些为陛下分忧之人，可以协理承办工部相关事宜。”

殿外雨声不绝，皇帝沉思不语。良久，冷淡地开了口。

“人证物证既已俱在，他日时机成熟，便可将乱党佞贼一并剿灭清除，这才是最重要的。而今以沉香亭为名已有修缮殿宇的安排，再出他事，恐会令佞贼们忧惧之下心生燥动。春夜宴后卫府虽重新归附，可是皇城和宫城依然被掌控在中宫及其党羽手中，宰相又有督责卫府之权。稍有不慎，恐怕流血相见啊。”

在慕泠看来，事情并不至于似皇帝设想的那般严重，至少中宫等人绝不会因为久病的皇帝赦免了一批人，马上便会做出逼宫之事，否则何必一定要安排陈宁在暗中，好得到一个顺理成章的名目做给外人看。

皇帝之言似乎也并不能完全说错，只是此一番言谈后，方才信誓旦旦的那个皇帝瞬间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同大多数时候无甚区别的皇帝——犹豫忧伤、瞻前顾后。

既然已决定要做就当果断干脆。只说不做除了暂时宣泄不满情绪外，于实际并无任何补益。

“恕臣直言，以今日形势，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以防……”

“今日见的人已经够多了，暂时就这样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议。你退下吧。”皇帝摆摆手，显出三分倦意，直言打断慕泠，起身朝内殿而去。

中宫等人的丧心病狂给了他太大太多的打击，曾经那些痛苦的过往也一直徘徊郁结在心。他很累，他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更不想思索任何事。

皇帝迟缓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层层锦幔之后，明烛微曳，只留下重重模糊的影。

慕泠微一垂眼，转身离开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