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办公楼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嗡鸣声,像一只巨大的昆虫伏在天花板上,永不停歇地振着翅膀。
林小满把电脑合上,盯着屏幕上已经修复完成的系统界面,松了口气。一周没日没夜的加班,总算把“暖言”的bug全清了。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站起来收拾东西。肩膀酸得像灌了铅,脖子也僵了——这一个星期,她几乎都是以同一个姿势窝在椅子里。
“还不走?”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还冒热气的咖啡。逆着光,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右眉上方那道浅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正准备走。”她说。
他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纸杯上印着某家便利店的logo,咖啡的香味飘过来,带着一点焦糖的甜味。
“喝完再走。”他说。
她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他居然还去买了咖啡?
“谢谢。”她接过,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暖暖的。杯壁上有水珠,沾得她指尖有点湿。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连续加班一周,他眼底也有青黑,但状态比她好太多——至少坐姿还是端正的,不像她,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
“饿吗?”他突然问。
“有点。”
“附近有家炸鸡店还开着。”
她抬头看他:“这个点?”
“24小时的。”
她犹豫了一秒。凌晨两点吃炸鸡,明天早上称体重的时候可能会想死。但肚子不配合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脸一热:“……那走吧。”
二十分钟后,两份炸鸡和两杯可乐摆在会议室的会议桌上。包装盒敞着,香味飘了满屋。炸鸡外壳金黄酥脆,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林小满咬了一口翅中,酥脆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做产品经理?”她含糊地问。
沈砚动作顿了顿。把可乐放在一边,撕开包装纸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想知道?”他问。
“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几秒。会议室的灯光雪白,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素描。
“想让技术有点人情味。”他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很多技术人觉得用户不懂,只会把一堆功能堆上去。”他撕开包装纸,纸张窸窣作响,“但我觉得,技术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让人去适应技术。”
林小满听着这句话,眼睛慢慢亮起来。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盏灯,啪地一下亮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所以当时才选择做市场。”她有点激动,翅中差点掉在桌上,“因为我相信,产品不是冷冰冰的代码,是有温度的。只是我不懂技术,只能从用户角度去提需求。”
沈砚唇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
“我们很像。”他说。
她点头:“嗯。”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炸鸡,包装纸窸窸窣窣的声音反而显得有点可爱。可乐的气泡滋滋地往上冒,在杯口凝成一层白沫。
“你大学学的什么?”林小满问。
“计算机。”
“后来呢?”
“后来发现,写代码没意思。有意思的是想明白用户真正需要什么。”
她笑了:“所以你是从技术转产品?”
“算是。”
“那你当时怎么入行的?”
沈砚想了想:“校招进了荣盛,从初级产品做起。跟着方旭东,他教了我很多。”
“方总?”她有点意外,“他看起来不太像会带人的样子。”
“他只是看起来糊里糊涂。”沈砚说,“其实什么都懂。”
林小满点头若有所思。炸鸡有点凉了,但味道还是很好。外壳仍然酥脆,鸡肉嫩得能挤出汁来。
“你呢?”他问,“市场部怎么进来的?”
“校招啊。”她笑了笑,“不过我学的不是市场营销,是广告学。当时面了很多公司,最后选了荣盛。”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三年前的那场行业峰会。”
沈砚动作停了。手里捏着的一块炸鸡停在半空。
“我在现场听了演讲。”她说,“有个主讲人说,产品经理最重要的不是功能多牛,而是理解用户那一刻的孤独。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做产品的人都这么有意思,那我也想试试。”
她说的是三年前的那场峰会。
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场合。
那个主讲人站在台上,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扣到倒数第二颗。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她心上。她当时坐在第三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一页又一夜。
沈砚沉默了几秒。
“那场峰会……”
“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头,“吃完早点回去。”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不想说,她就不问。这是她学会社交的技巧——不追问,是给彼此留面子。
炸鸡吃完,可乐也见了底。纸杯上沾着油渍和面包屑,沈砚起身收拾垃圾,把包装袋叠得方方正正,扔进垃圾桶。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小满。”
她抬起头:“嗯?”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在确认什么。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松开。
“没什么。早点回去。”
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上的声音里。
会议室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小满坐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笑了。
他刚才想说什么?
肯定有什么。
她把可乐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已经暗了一半,凌晨两点的办公楼安静得像座岛屿,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墙上投下一块块惨淡的光斑。
她按亮手机,看到论坛弹出一条新消息。
Y:“到家了吗?”
她打字:“刚出公司。”
那边很快回:“早点休息。”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个人,刚才在会议室里欲言又止,现在又在网上关心她。到底是怎样嘛。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眼睛有点红,脸色有点黄,但嘴角是扬的。
楼外的夜风有点凉,她裹紧外套,抬头看了一眼天。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几乎看不见,但月亮弯弯的,挂在天边,像谁用指甲掐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白气散在空气里。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