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被罚抄目录三十遍的处分,在藏书院传开后,金童玉女看他的眼神更嫌弃了。
"连秘库都敢闯,脑子里装的是蚕豆吧。"金童跟玉女嘀咕。
天蓬正好端着一簸箕蚕豆从旁边路过,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金童,认真地点了点头。
金童被他点得一愣。
"金童哥哥,"天蓬咧嘴一笑,"你说得对。"
金童张了张嘴,准备好的下一句训斥突然没词了。他挥了挥手:"去去去,别在这碍眼。"
天蓬乖乖端着蚕豆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小心"绊了一下门槛,蚕豆滚出来几颗,他蹲下去一颗一颗捡,嘴里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
金童翻了个白眼。
午后的阳光穿过廊檐,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天蓬蹲在地上捡蚕豆,指尖触到温热的石板,能感觉到藏书院阵法在午后时分灵气运转最旺盛的节奏——午时三刻是一天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候,阵法的聚灵效率也最高,地砖缝隙里的灵气像细小的溪流一样汩汩流淌。
但天蓬心里清楚,他因祸得福了。
闯秘库的事玄女只罚了抄目录,没有赶他走,也没有禁足——这意味着玄女默认了他可以在藏书院待下去。不仅如此,抄目录这件事本身就给了他名正言顺翻阅藏书院所有外围典籍的理由。
三十遍目录,每一遍都要对照书架上的实际典籍核对,等于让他把藏书院外圈所有典籍的位置、名称、类别全部摸了个透。每抄一遍,他就对这座阵法藏书楼的布局多一分了解;每核对一卷,他就对典籍之间的关联多一分认识。三十遍抄下来,整座藏书院外圈的典籍体系就像一幅活地图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天蓬蹲在地上捡蚕豆的时候,嘴角翘了翘。
玄女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不确定。但不管怎样,他赢了。
藏书院的正式仙童有六个,加上天蓬是七个。金童玉女是玄女座下的执事仙官,不算在内。七个仙童里天蓬年纪最小、修为最低,排在他前面的是两个来了两年的师兄和三个来了一年的师姐。
外圈的藏书阁很大,书架一排一排从地面顶到房梁,像一片沉默的森林。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那不是普通的尘埃,是灵气凝结成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像微型的星辰在宇宙中运转。
天蓬每天就坐在这片"森林"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最基础的典籍,装作看得很吃力的样子。
但天蓬真正注意到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叫灵曜。
灵曜是七个仙童里修为最高的,引气决已修到第四层,比天蓬高了整整三层。他天资卓绝,悟性极高,玄女座下的金童玉女都夸他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灵曜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走路的姿态都跟别人不一样——下巴微微抬着,目不斜视,像一只鹤走在鸡群里。他经过的时候,周围的灵气都会自动让开一条路,那是修为达到一定层次后自然形成的气场。
天蓬第一天进藏书院正式翻阅典籍时,灵曜正好从书架旁经过,瞥了天蓬一眼。
那一眼的目光像一把小刀,锋利、快速、带着评估的意味,从天蓬头顶扫到脚底,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你就是闯秘库那个?"灵曜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像在问一只蚂蚁你就是搬了那粒米的那个。
天蓬连忙站起来行礼,动作笨拙得差点把椅子带倒:"是是是,我叫天蓬,灵曜师兄好。"
灵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天蓬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仙童服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撇。那撇嘴角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天蓬注意到了——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引气决第一层?"灵曜问。
天蓬挠头:"嗯……练了三个月了。"
灵曜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比说什么都清楚——三个月还在第一层,不是笨是什么?
"也对,"灵曜转过身去,丢下一句,"总得有人扫地在最底下待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仙童都听见了,有人偷偷笑了起来。
天蓬看着灵曜的背影,没有生气,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也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那语气真诚极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反讽或不满,就是一个笨小孩由衷地觉得师兄说得有道理。
灵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天蓬的表情真诚到不能再真诚,两只眼睛圆溜溜地望着灵曜,里面没有一丝讥讽或不甘——就是一个笨小孩由衷地认同了师兄的话。
灵曜嘴巴张了张,本来准备好的下一句嘲讽突然接不上去了。嘲讽一个会生气的人才有意思,嘲讽一个一脸认真点头说"你说得对"的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半点反馈都没有。
灵曜"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天蓬目送他离开,等灵曜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他脸上的憨厚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他坐回椅子上,没有立刻翻开书,而是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的感知。
灵曜的修为确实高,引气决第四层在同龄仙童中算是出类拔萃。但天蓬刚才跟他打照面的一瞬间,已经把灵曜的灵气运转状态扫了个大概。
引气决第四层的标志是"气走百脉",灵曜确实做到了,百脉通畅、灵气充沛。但他的灵气运行有一个问题——过刚。
灵气运转如同水流,刚柔并济方为正道。灵曜的灵气太急太猛,像山洪冲河道,短期内修为提升极快,但根基不稳。这种修炼方式到了第五层"气凝丹田"的时候会遇到瓶颈,因为丹田承受不住过刚的灵气冲击。就像一条河,如果水流太急太猛,河堤迟早会被冲垮;只有水流舒缓、河床深厚,才能承载更多的水量。
这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是修炼理念的问题。灵曜天赋够高,但没人教他什么叫"藏锋",什么叫"以柔克刚"。他就像一把刚出炉的宝剑,锋利是锋利,但还没经过淬炼,一碰就断。
天蓬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典籍,继续"笨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不会去提醒灵曜。不是不想,是不能。一个引气决第一层的废物去指点第四层的天才怎么修炼,只会被当成疯子。
况且,他来藏书院不是当老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