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你给我起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天蓬头顶砸下来,带着几分怒气又几分无奈,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天蓬被吵醒,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还压着书页的印子——左边一道竖的,右边一道横的,像在脸上画了个十字。他揉了揉眼睛,看见嫦娥站在面前,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
阳光从嫦娥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长裙,比上次那件月白色的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头发上别着一支珍珠簪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嫦娥仙子?"天蓬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听说你又在藏书院惹祸了?"嫦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凳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金童跟我说你把人家书架上的书翻得乱七八糟?"
天蓬一脸冤枉:"我没有啊,我就是看书的时候打瞌睡,头磕到书架上了,书掉下来了几本……"
"几本?金童说是二十三本!"
"……可能是磕得比较重。"
嫦娥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弹一颗蚕豆。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蚕豆吗?"
天蓬的眼睛忽然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小灯笼。他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蚕豆,双手捧着递到嫦娥面前,举得高高的。
"嫦娥仙子,吃蚕豆不?"
嫦娥愣了一下。
她见过天庭的珍馐美味,吃过王母的蟠桃,喝过玉液琼浆,但从来没有人给她递过一把蚕豆——还是用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捧着,蚕豆上还沾着点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灰。
"这是我自己炒的,可香了。"天蓬一脸期待地举着蚕豆,小手因为举得太久微微发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着满满的诚意,像捧着全世界最好的宝贝要分享给最喜欢的人。
嫦娥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把油亮亮的蚕豆,原本准备好的第二段训斥又咽了回去。
她伸手捏了一颗,丢进嘴里。
嘎嘣脆。
咸香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炒制的焦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灵气——那是天蓬用指石成金的入门功夫给蚕豆注入的一丝灵气,不多,只是让蚕豆的口感更好一些。
"……还行。"嫦娥评价道,语气稍微软了一些。
天蓬立刻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塞得满满的,几颗蚕豆从嫦娥的指缝间掉了出来,滚落在书页上。
"少吃点,"嫦娥把多余的推回去,"你怎么随身带着蚕豆?"
"因为我经常饿。"天蓬嘎嘣嘎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藏书院的伙食不太好,灵果都是金童玉女先挑,剩下的才轮到我。剩下的那些要么不够熟,要么被虫子啃过,不好吃。"
嫦娥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来藏书院是因为听说天蓬又闯祸了,想来看看这孩子有没有被罚得太狠。没想到来了之后发现这孩子在藏书院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差——修为最低、被所有人嫌弃、连灵果都吃不到好的。一个八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靠蚕豆当零食,怎么能行?
"你这样不行,"嫦娥皱了皱眉,眉头轻轻蹙起,像两弯淡淡的月牙,"修炼要营养跟得上,你光吃蚕豆怎么行?"
"没事没事,蚕豆挺好的,"天蓬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而且我修炼慢,吃不吃灵果都一样。反正我练了三个月还在第一层,吃了也是浪费。"
嫦娥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天蓬手心里。
玉瓶触手微凉,通体莹白,瓶身上刻着细密的桂花纹路——那是广寒宫的标记。瓶塞是用寒玉做的,严丝合缝,隐隐有冷意从瓶身透出来。
"这是什么?"天蓬接过来好奇地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液体晃动声,像水又不像水。
"太阴精华,广寒宫的,"嫦娥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每天喝一滴,别多喝。这是给你补身体的,不是给你修炼用的,听到没?"
天蓬捧着玉瓶,眼睛眨了眨。
"嫦娥仙子,你对我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不是恭维,也不是讨好,就是一个八岁小孩由衷的感叹。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在蹭人的手心。
嫦娥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以后叫我姐姐可好”。她的手指很凉,带着太阴灵气特有的清冽,触碰到天蓬头发的时候,天蓬觉得有一股凉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底,舒服得差点叹气。
”好的嫦娥姐姐“
"行了,别惹祸了,"嫦娥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气,"我走了,有空来广寒宫玩。"
"好!嫦娥仙子再见!"
”叫姐姐“
”好的嫦娥姐姐再见!"
天蓬冲她挥手,挥得很用力,整条胳膊都在晃,像一只在跟主人告别的小狗。他一直挥到嫦娥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外,挥到胳膊都酸了,才慢慢放下来。
等嫦娥走远了,天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瓶,又看了看袖子里的蚕豆,嘴角弯了弯。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气息飘了出来——那是太阴精华的味道,像月光、像寒露、像广寒宫外永不凋零的桂花香。只是闻了一下,天蓬就觉得神清气爽,脑子里那些因为熬夜推演阵法而产生的疲惫感都消散了不少。
太阴精华是广寒宫的至宝,对修炼太阴功法的人来说是极品灵药。天蓬修的是天罡,太阴精实用处不大。但嫦娥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这个孩子营养不够,给他塞了一瓶补品。
就像天蓬给她塞了一把蚕豆一样。
都是最朴素的善意。
天蓬把玉瓶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在胸口的衣袋里——那里离心脏最近,温度最高,他怕太阴精华太冷了。
他继续翻他的书,但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他的心思不在书上,而在胸口那只小小的玉瓶上。玉瓶隔着衣服传来淡淡的凉意,像一只冰凉的小手贴在他心口。
翻了两页,夯石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夯石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探出头的时候像一只从洞里钻出来的土拨鼠。
"天蓬,刚才那个仙子是谁啊?好漂亮。"夯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我义姐。"天蓬说。
"义姐?"夯石瞪大了眼,眼睛圆得更厉害了,"你什么时候有义姐了?我怎么不知道?"
"就……刚才啊"天蓬挠头,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她觉得我可怜,就认我当弟弟了。"
夯石"哦"了一声,感慨道:"你运气真好。有人疼就是不一样。"
天蓬笑了笑,没说话。
运气好不好他不确定,但嫦娥是这三个月来除了夯石之外,第二个不嫌弃他的人。而且嫦娥不一样——夯石是因为老实、因为同病相怜才不嫌弃他,而嫦娥是在明知道他"笨"、他"废物"的情况下,依然愿意对他好。
这份善意,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