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昀宏半蹲在较高的坡面上看得比较仔细，盯着湖面一会儿转过来说道：“方才我们观察甚久，便是发现这湖中有异样，似有‘人’在湖中攒动，这个时候不是妖便是鬼。”

忽听一阵阵刺耳的铃声在湖面响起，一阵刺骨的冷风吹过，湖中的白雾被吹散，露出了藏在雾中的黑影。竟然是一群身穿古代破旧服饰的“人”，它们的动作诡异而扭曲，在湖面上整齐划一地移动，好像在背着一个东西，仔细一瞧，有些像古时候的轿子，帘子是透明纱状模样，隐隐能够看见里边好像坐着一个“人”。

湖中的诡影行进速度越来越快，朝着岸上的他们而来。

宋弘琛忽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十分地胀痛，眼睛好似被火灼烧一样疼，又来了，又是那种感觉，这么说来那些东西果然是邪祟。

“来不及了，你快些将古铜镜上的封土剥下，唯有用这镜子才能使其现形！”萧老爷不断敦促着宋弘琛。

铃声、敦促声、疼痛感让宋弘琛难以保持清醒地思考，他手持着古镜，刚将镜背的封土弄下一点，便突然闻到一股难闻的尸臭，那阵阴风也随之越来越大，叫人难以睁眼。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无意瞥见镜背，他也见过不少铜镜，这种刻字是辟邪的符文，有这样刻字的铜镜便是“照妖镜”，可这面镜子上刻字却是反常，不仅缺笔画，而且还人为磨损严重，上边的刻字生生变成了镜面翻转，如此，饶是镇尸的照妖镜这下也变成了招邪镜，用此镜非但不能镇邪，反倒会使得邪祟变本加厉。

坏了，自己恐怕是着了道了。

到底什么时候自己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现在一下子也无迹可寻。方才从维摩殿醒来走下台阶就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且有东西一直在跟着自己。原以为摆脱了那邪祟，遇见了三门的人马便能放宽心，可如今越想越不对劲。

在那些诡影就要扑至面前之时，宋弘琛趁着“萧文彦”他们不注意，抹了一把地上的泥土糊在镜背的刻文处，假意将铜镜的封土揭开照向湖中，那横冲直撞过来的鬼影在触碰到他们的一刻瞬间消失不见。

就在这个时候，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声音不是“鬼信号”，倒像是有人模模糊糊、温声细语地呼唤他的名字，就好像在台阶上的时候一样。宋弘琛用眼角余光偷瞄身旁的“人”，只见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似乎是在为消灭邪祟而高兴。可宋弘琛越看越不对劲，他们仿佛没有听到那个声音。看来这邪祟不在湖中，而在地上，这里来来去去就他们这队伍一行，难道……他大哥他们是鬼化成的？

若是鬼的话，方才自己也能碰着他们，且在这光下能够看见他们的影子，不可能是鬼。若不是鬼，那会是什么？

宋弘琛脑袋快速一转，忽然想起关于山精鬼魅的民间传说，山精鬼魅修炼多年，术法高强、变幻莫测，能够使用术法化作人形，常出没于山林、坟茔、古迹等缺少阳气之地，因此这些地方偶尔会出现一些“鬼打墙”、闹鬼甚至危害人性命等诡异现象。像《阅微草堂笔记》中便有提到纪晓岚的仆人误入乱山遇见“鬼打墙”的现象。方才自己在台阶中一直走都走不到头，便也是这些妖邪作祟。可如此现象，也非无法可解。

“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镜径九寸以上，悬于背后，则老魅不敢近人。或有来试人者，则当顾视镜中，其是仙人及山中好神者，故镜中故如人形。若是鸟兽邪魅，则其形貌皆见镜中矣。”^①宋弘琛的手中虽持一面招妖镜，可到底也有显形的功效，如今还没完全揭下封土，不过一面普通镜子。想到此处，他忽然有了想法。

宋弘琛故作同那些“人”说：“我刚才不小心将镜子摔了，我觉得你们保管更妥些。”

宋弘琛在递给他们的时候把镜子反转，让镜面朝上，封土那面往下。离他最近的“萧文彦”率先拿过镜子，在对方接过镜子的一瞬间，他好似看到“萧文彦”的神色变得鬼气森森，背后感觉一凉，再定睛一看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宋弘琛悄悄移动至“萧文彦”的背后，从这个方位能够从镜子中一览那些“人”。当他往那镜中一瞧的时候，冷不丁被吓了一跳，那见镜中之“人”哪里是什么山精鬼魅，分明和“疤脸”带回来的那批货中的石像一样，全都长着一张畸形的蛇脸。这些蛇脸人的眼睛都弯成一道月牙状，用阴冷怨毒的眼神从镜中看向宋弘琛。

这一刻，宋弘琛顿时感觉全身都凉了，本就疼痛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流下两行血泪。他伸手夺过那面古镜，血正好滴落在那面古镜上，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摔进了河水里。冰冷的水一下灌进他的鼻腔，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到水底有一座巨大的建筑，看上去十分阴森，好像阎罗殿一般，而后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阿琛！阿琛！”

忽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再一睁眼，发现自己眼前离河水还有一拳左右的距离，自己则被人从后面抓住衣领，才不至于掉入河中。

宋弘琛转过头去瞧见抓住自己的人正是自家大哥，其他人则有些着急地看向自己。

宋昀宏伸出另一只手拉住宋弘琛的肩头，一把将宋弘琛从河边拉回岸上。

沈九爷见他脸色苍白，便让人去拿一些热茶，好让宋弘琛压压惊。

宋弘琛看了一下周围，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盯着眼前众人好一会儿，直到他们相互用暗语交流，才真正确认眼前这一切并非幻觉。

沈九爷和萧老爷也走了过来，沈九爷开口问道：“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宋弘琛笑了笑回答道：“谢谢和平叔和萧叔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我们去水边查探的时候，听文彦说你突然不见了，询问一圈都没有人知道你何时不在殿中。当我们返回寻你时，发现你在石阶上好似一个游魂。”萧老爷说道。

“我们怎么喊你都不听，一个劲往下跑。我刚抓到你的肩头，你却像中了邪一样，甩开我猛地往河边冲下去就要跳下去，好在宋大哥眼疾手快把你拉住，不然，你可真要跳下去喂鱼了。你现在感觉如何？”萧文彦赶忙上前查看询问宋弘琛。

宋弘琛接过热茶喝了，脸色才稍稍恢复，一想起方才的事情，便不免苦笑起来：“我感觉我确实像中了邪。”

宋昀宏给宋弘琛检查了一下，发现他没什么事，这才略微稍放心，接着便问：“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惊慌失措的？”

宋弘琛把方才幻觉中发生的诡异事情给众人描述一遍，所有人都觉得十分诧异。可如果是幻觉，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人发生了幻觉而其他人却没有？

正打算起身的时候，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响。大家往地上一瞧，发现是那面古铜镜。

宋弘琛看见那面铜镜忽然感觉脑袋一片空白，猛然弯腰拾起古铜镜将其翻转过来，仔细检查一番，果不其然有他亲手弄开封土的痕迹。除此之外，还另有一处封土脱落，可他明明记得在幻境里这面镜子是完好无损的。

宋昀宏注意到宋弘琛手中拿着的铜镜，便从他手中接过来查看一番，上面的符文与他们此前所研究的一模一样，完全可以肯定出自同一处古遗迹。在封土脱落之处无形之中透露着阵阵邪气，他与另外两位家主轻声商谈一番，便道：“这 ‘招妖镜’邪气甚重，不仅能招邪还能摄魂。我看阿琛方才那样，怕是受了它影响。此等邪祟之物万不能随意照到活人。”

说罢宋昀宏便取了沾有朱砂和墨汁的布条，将其缠绕一圈后便放入锦囊之中。

至于为什么其他人完全没有受影响，宋弘琛心里归结为他的眼睛在琅玕树周遭的黑气侵蚀，之后时不时能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还未等宋弘琛再深究下去，便听见一阵水声。循声看去，是下水查探的人回来了。他们顾不上把挂在身上的水草摘下，便急匆匆地跑过来。

沈浩波喘了一口气，道：“底下……底下有一座阎罗殿！”

听闻水下发现了一座阎罗殿，三位家主面面相觑。沈浩波等人大致描述了他们循着先前发现的“鬼信号”发出的声音的方向在水下一路查探，偶然发现了一座阎罗殿，还未等他们近距离查看便忽然被一黑影袭击，也不知道是什么，于是便急忙返回报告。

三位家主听罢，心知肚明下面绝非什么通向地狱的阎罗殿，极有可能是一座被洪水淹没的遗迹。

宋昀宏思虑一番，提议道：“为了能够进一步确认情况，第二次下水我与沈浩波下去。”

宋弘琛眼珠转了转，忽然灵机一动，立马站起身来，对宋昀宏说道：“我方才在幻觉中见过这阎罗殿的模样，说不定能确定是否一样。若真是一模一样，或许能弄清楚这面古铜镜为何会被智宗大师藏于墓中。”

话已至此，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便听宋昀宏回道：“换上装备，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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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卷十七《照妖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