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槿那一嗓子把全家人都炸了起来。
张怀义提着齐眉棍冲出来时,泥巴和大黄已经对着墙根下的东西狂吠不止,两只狗叫得一个比一个凶,把半个村子的狗都带得跟着嚎。
等看清那只是个塞了稻草的布团子,张怀义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他把那张纸条凑到油灯下看了两遍,随手递给了张槿。
“沈明昌这是把话挑明了。”张怀义在正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拳头捏得咯吱响,“之前还藏在暗处使绊子,现在是明着来。好得很。我张怀义在军营里跟蛮子拼过命,还怕他一个商人?”
周令仪披着衣裳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已经没了前几回那种慌乱。她先看了眼张槿,又看了看张怀义手里那团黑布,眼神冰冷。
“这东西不能留。天亮之前烧了,灰也埋远些。”周令仪开口 “沈明昌敢扔这个,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声张。他赌的是我们张家怕事,是老爷担着流放的身份不敢闹大。”
她走到桌前,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
张槿站在旁边,看着周令仪这架势,心里那点火气忽地就被压下去了。她娘平时温温软软,真到了这种关头,骨子里那股子从小被皇家教养的气派就出来了。吴嬷嬷说得没错,周令仪年轻时候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只是后来嫁给张怀义后便收敛了很多,又出事来了巴蜀之后,更是把一身棱角全收了起来。
“娘,你想怎么做?”张槿仰头问。
“沈明昌在巴蜀经营这么多年,背后又有沈太妃撑腰,光靠朱通判一个通判,压不住他。但若能拿到他私运兵器的实证,再由朱通判往上递到州府,递到监察御史手里,就算是先皇在世沈太妃还是贵妃,也保不住他。”
张怀义沉吟片刻:“证据我的人在查。但沈家这半年越发谨慎了,码头上的人只搬货不问事,船大多也是半夜走,走的是河神娘娘庙后面那条水岔子,水浅,吃不了大船,但是小船能过,拐出去就是府城水师的巡防盲区。”
“所以他们走的是盲区。”周令仪轻轻一拍桌子,“好,那我就把这条路给他堵上。我给母亲写信,让她在京城想办法调一个水师巡防的调动。只要巡防水路改了道,沈家的私货就出不去。他货出不去,钱就进不来。沈家的铺子,靠的就是私盐铁器的暴利在撑,没了这条路,我看他急不急。”
张槿听得眼睛发亮。周令仪这一手,是釜底抽薪。
“娘,那如果沈明昌狗急跳墙怎么办?”张槿问。
“所以从今天起,咱们要加强自己的护院力量。”周令仪说,“我明天就请秦照安排一下母亲放在巴蜀的一些人,咱们家这边增加两个身手好的护院,就说是商铺里请的伙计,铺子里也能多几个人手。纸坊和糖坊那边,马原和卫嫂子再从村里挑几个身板硬朗的汉子,专门守夜巡更,月钱比普通工人高两成,还包一顿宵夜。”
张怀义点头:“守夜的人不能只看身板,要胆子大、靠得住。我在村里这几个月,心里有几个人选。明天我去和他们说。”
周令仪说:“还有,明天把郑里正和村长请来,把昨晚的事当面说清楚。不添油加醋,照实说。纸坊马师傅的事也一并提了。让村里人都知道,沈家已经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来了。我们越挑明了来,沈明昌越没法在暗处动手。”
张槿从兜里掏出那块画着鬼脸的布球,又看了看:“娘,这东西真烧了?我觉得留着挺好,等哪天沈明昌倒了台,这东西就是证据。”
周令仪摇摇头:“没必要,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证据的。”
张槿点头,不再多话。
这一夜,张家的主屋亮到很晚。张怀义和周令仪你一句我一句,把接下来的事儿理得清清楚楚。张槿就坐在旁边,捧着一小碗吴嬷嬷温好的甜汤,听他们从沈家的铺子说到水师的巡防,从村里的人手说到京城的奏对。有时候周令仪会问她一句,张槿就说两句孩子话,但也总在点子上。张怀义偶尔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是说不清的复杂。
第二天上午,秦照来了。他还不知道昨晚的事,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等张怀义把来龙去脉说了,秦照那常年带笑的脸也难得沉了下来。
“这是要撕破脸了。”秦照说,“小姐,姑爷,沈明昌不是那种毛头小子。他既然敢走出这一步,后头必然还有连环招。他肯定不止安排了这一出。”
周令仪说:“秦管事有几件事要麻烦你去做。”
“小姐请吩咐。”
“第一,我这边要四个身手利索的,两明两暗,今天就要。第二,你往京城送封信给我母亲,用最快的路子,不要走常线,走水路到荆州再转陆路。第三,你和卫嫂子把糖铺的人手加一加,从今天起,糖铺晚上不留银钱过夜,账本也收进后院暗格里。第四,你跟朱通判打个招呼,把这事说一下,后期可能有些地方要他出面帮忙。第五,纸坊那边给我加两个有身手的人守夜。另外找人全天盯着沈府,那边的动向我都要知道。”
秦照一一应下,没有半句废话。他跟着长公主做了这么多年买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周令仪此刻的做派,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昭阳长公主。
秦照转身要走,又被周令仪叫住。
“还有一件事。”周令仪顿了顿,“沈明昌那个账房刘三,是不是还在县城里?”
秦照摇头:“早躲了。李大贵招供之后,刘三就没了影。我让人去码头问过,都说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周令仪目光微冷:“派人找。他只要还在巴蜀,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秦照领命去了。
张槿一直等到秦照走了,才从廊下柱子后头钻出来。贼头贼脑的把周令仪逗笑了:“你当我不知道你早就在盘算沈家的事了?”
张槿嘿嘿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周令仪叹了口气,给她整了整领口:“槿姐儿,娘知道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做什么,都得跟娘说一声。别再像昨晚那样,听到动静别自己往外冲,你一小孩子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我昨晚没冲……”张槿小声嘀咕。
周令仪捏了捏她的脸,“行了,去叫你弟弟起床。今早吴嬷嬷做了红枣糕,再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槿笑着往张承恩屋里跑。等她把这小胖墩从被窝里挖出来,院门外已经热闹开了。郑里正和村长前后脚到了。赵阿婆也闻声赶来,身后还跟着一帮早起的妇人,人人义愤填膺。
张怀义把昨晚的事情简简单单说了。郑里正听完,脸色发青:“张爷,你做得对,咱们都是本分人,不兴喊打喊杀。但他们也欺人太甚了!这是见不得我们这群泥腿子过好日子啊!”
村长敲着烟斗,声音沙哑:“我待会就敲锣公告全村,再有人无事敢接近纸坊糖坊,不管是不是本村人,先扣下来再说!”
赵阿婆更直接:“张娘子,今晚我让我家那口子也出来巡夜。他干过猎户,有把子力气,眼睛好使。还有李嫂子家的二小子,在镇上武馆学了两年拳,别看他才十七,寻常两个汉子近不了身!”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张槿站在一边,心里暖烘烘的。她忽然想起小玄子对她说过的话。沈明昌错就错在,他觉得张家的后台只有京城的长公主,殊不知大河村的几十户村民也是他们的后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现在张家带给整个村子的利益是有目共睹的,将来还会在别的村子镇子做同样的事。谁想动张家,先问问这些老百姓们答不答应。
当天下午,朱通判带了两个差役来了张家。临走时,他对张怀义说:“沈家的案子,我会盯着。纸坊的事,已经有人去查了。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只要占着理,官府不会不管。”
张怀义塞给他一刀包好的蔗雪纸和一包糖,朱通判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了。都是些寻常东西,谈不上贿赂,却是张家的态度。
接下来几天,村里巡逻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张家又多了两个护院,都是秦照从县城请来的,一个姓孙,一个姓卫,都生得五大三粗,走路带风。张槿和张承恩管他们叫“孙叔”“卫叔”,两人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被张承恩塞了几次他的小零食之后,也就应了。
至于他娘说的另外两个暗卫,张槿不知道有没有找,反正她没见过。
张槿让青禾分别给糖坊和纸坊放了好几面铜锣,规定谁发现情况就敲锣,锣声一响,整个村的壮劳力都会出来支援。又跟村长郑里正商量,每天晚上在村口和河边的几个要紧位置挂了灯笼,村子里设定几个守夜人,不需要壮劳力,视力和听力没问题就行,半夜里守夜人给灯笼添油,轮流在村子里巡视两圈。这部分的开支由糖坊河纸坊出。两人都同意了。
小玄子对这安排不屑一顾:“就这些村民有用吗?”
“一步步来嘛。”张槿说,“沈明昌没用谁知道还有没有还有朱明昌王明昌,先让大家有这个意识。”
小玄子哼了一声,跳到窗台上舔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