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牌位睁眼,活着的祖宗
世界在穿过涟漪的瞬间颠覆了。
前一秒还是萧瑟的秋风和冰冷的三合土地面,下一秒,一股混杂着陈年木料、香烛和尘埃的厚重气息便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
巫十九的脚下不再是坚硬的土地,而是平整光滑的青石板。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重型破拆镐被她从背后顺势滑入手中,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防御姿态。
眼前不再是空旷的打谷场。
她正站在一座宏伟而古老的建筑内部。
高大的梁柱由整根的黑沉木构成,表面被岁月侵蚀得油光发亮,上面雕刻着繁复而陌生的云纹。
头顶的藻井层层叠叠,结构精巧,宛如一个倒悬的深渊。
祠堂。
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词。
四周的墙壁上,每隔数米就悬挂着一盏青铜长明灯,豆大的火焰在灯油里静静燃烧,没有一丝摇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昏黄,也投下无数浓重而扭曲的阴影。
光线昏暗,却足以看清祠堂的全貌。
这里没有供桌,没有蒲团,甚至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只有无尽的空旷和压抑。
以及……正前方那面墙。
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近十米高的屋梁,整面墙壁都被密密麻麻的灵位牌所占据。
成百上千块黑底金字的牌位,按照某种森严的顺序,由高到低,一层层地排列下来,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牌位之海。
它们像沉默的观众,又像冷酷的审判官,静静地俯瞰着闯入此地的生者。
宁千机就站在这片牌位之海的前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火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孤绝。
他正仰着头,视线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牌位,凝固在最高处。
巫十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放轻脚步,无声地走到宁千机身侧。
她顺着宁千机的目光向上望去。
最顶层的牌位,只有寥寥几块,颜色比下面的要深得多,几乎被经年的香火熏成了纯黑色,上面的金色字迹也显得黯淡模糊。
“故宁氏讳远山之神位”、“故宁氏讳承泽之神位”……
这些名字,巫十九没什么感觉,但她注意到宁千机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
她记得,在之前那座“工匠之墓”的地下沙盘中,宁千机曾感知过几个古代工匠的残存意识,其中似乎就有这几个名字。
原来他们都是宁家的先祖。
这里,真的是宁氏祖祠。
那个用香灰指路,用空间折叠技术隐藏起来的幕后黑手,就是宁家的祖宗?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可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祠堂里很安静,除了他们两个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
但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而且……她感觉自己正被注视着。
不是一道目光,而是成百上千道。
那些目光来自四面八方,无形无质,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审视。
它们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刺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转头,锐利的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梁柱角落,扫过那些投下大片阴影的墙壁。
什么都没有。
这里除了他们,除了那些牌位,空无一物。
可那种被窥伺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强烈。
这感觉的源头……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落回到面前那片密密麻麻的牌位上。
是它们。
是这些死物在“看”着他们。
“宁千机。”巫十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这里不对劲,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宁千机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警告,依旧死死地盯着最高处。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刻着显赫先祖姓名的牌位上,而是落在了它们正中央,最高、最核心的那个位置上的一块牌位。
那块牌位比其他的都要古旧,通体漆黑,上面的字迹几乎快要磨灭殆尽,只能勉强辨认出四个字。
宁氏始祖。
“不对……”宁千机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一样,“这座祠堂是假的。”
巫十九一愣:“假的?什么意思?难道这又是一个幻觉?”
“建筑是真的,空间折叠也是真的,”宁千机缓缓摇头,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块始祖牌位,“但它的根是错的。”
他抬起手指,指向那块最高处的牌位。
“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宁家传承的规矩。他说,宁家不设始祖牌位,也永远不能设。”
“为什么?”
“因为资格不够。”宁千机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说,宁家真正的‘祖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规矩。工匠没有资格供奉自己,我们拜的,永远是手里的活儿和脚下的地。任何一个敢把自己摆在‘始祖’位置上的宁家人,从他刻下那块牌位开始,就已经是宁家的叛徒。”
他的话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祠堂里激起了一阵无声的回响,仿佛触动了某个禁忌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