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以血破妄,牌位流脓
他的话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祠堂里激起了一阵无声的回响,仿佛触动了某个禁忌的开关。
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轻响,从牌位之海的深处传来。
像是一根老旧的木榫,在重压下发出的呻吟。
巫十九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限,那柄沉重的破拆镐被她悄无声息地横在身前,护住了身旁的宁千机。
她的肌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牌位,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物理攻击。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咔……咔咔……
声音不再是单一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牌位墙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响起。
它们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从木头断裂的呻吟,变成了一种……骨骼错位的脆响。
与此同时,巫十九浑身一僵,她感觉到了。
那种被审视、被窥探的感觉陡然增强了千百倍。
不再是无形的针刺,而是变成了实质性的,带着重量与温度的注视。
她猛地抬头,瞳孔在昏黄的灯火下缩成了一个针尖。
她看见了。
在那块最高、最古旧的“宁氏始祖”牌位上,原本模糊的字迹中间,那片最深的漆黑里,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狭长的,仿佛用刀尖硬生生划开的缝隙。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布满血丝,眼白浑浊,瞳孔却漆黑如墨的眼睛。
它从牌位的木头里“长”了出来,带着一种活物般的质感,缓缓地转动着,将冰冷的视线精准地投射在宁千机的脸上。
这只是一个开始。
如同瘟疫蔓延,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只眼睛,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上,逐一睁开。
“故宁氏讳远山之神位”……睁眼。
“故宁氏讳承泽之神位”……睁眼。
每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都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变成了一个个诡异的头颅,用寄生在木头里的眼睛,贪婪地、饥渴地注视着它们的后代。
祠堂内那股凝固的死寂被彻底打破。
一种低沉的,由无数个声音混合而成的嗡鸣声开始在空间里回荡。
那不是人声,更像是无数只蜜蜂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铁盒里,疯狂振动翅膀时发出的共鸣。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仿佛拥有穿透颅骨的力量,直接作用于人的大脑深处。
巫十九闷哼一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像是被两根烧红的钢钎抵住,钻心的疼。
视线里的长明灯开始出现重影,脚下的青石板也变得柔软起伏,像是踩在一条随波逐流的小船上。
次声波……不,比那更糟。
这是直接针对精神的攻击。
“先杀出去!”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身体的剧痛和本能的危机感让她做出了最直接的判断。
不管是鬼是怪,只要冲出这个诡异的空间,回到外面的打谷场,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她手臂肌肉猛地坟起,作势就要挥动破拆镐,砸向那扇看不见的“门”。
“别动!”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是宁千机。
他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因为紧咬而失去了血色。
显然,他承受的精神冲击比巫十九只强不弱。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燃烧的两簇鬼火,透着一种疯狂的理智。
他拉住了巫十九,但自己的身体却因为那股无孔不入的音波而微微颤抖着,像是风中残烛。
不,不能这么简单。
这股力量……很奇怪。
宁千机强行在剧痛中维持着一丝清明,甚至主动迎着那股冲击,将自己的意识沉了下去。
分魂。
一瞬间,那股剧痛仿佛被隔上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起来。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这间祠堂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精神丝线构成的蜂巢。
每一块睁开眼睛的牌位,都是一个信号源,向外散发着微弱而混乱的意识波动。
这些波动纠缠在一起,形成了那股足以让人眩晕的共鸣。
它们很强大,但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
更像是一盘散沙,一堆从不同尸体上拆下来的零件,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缝合怪。
它们的攻击也并非旨在摧毁,而是一种……同化。
一种覆盖,一种侵染。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它们的目的,是想把他也变成那种浑浊的颜色。
他能感觉到,所有牌位上的视线,所有精神冲击的焦点,都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
它们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丢失已久的珍宝,一个归位的国王,一把开启宝藏的钥匙。
破局的关键不在于砸烂这个“蜂巢”。
物理对抗是徒劳的,对方根本不在乎毁掉几块木牌,甚至不在乎毁掉这座祠堂。
只要构成这个空间折叠的磁场还在,它们就能瞬间重组。
必须……切断它们的链接。
斩断这些混乱意识与自己之间的那条无形的线。
可要怎么斩?
嗡——
祠堂外,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混乱的呐喊。
宁千机勉强分出一丝心神“看”向外面。
他看到了那些之前还在远处围观的村民。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聚集到了打谷场的边缘,聚集到了那片由香灰勾勒出的祠堂轮廓之外。
他们的表情和祠堂里的牌位如出一辙。
麻木,呆滞,空洞。
他们的眼睛,也和那些牌位一样,死死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空间的阻隔。
他们手持锄头、扁担,甚至还有菜刀,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内外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巫十九显然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她的脸色愈发难看,手腕微微用力,试图挣脱宁千机的钳制。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没用的。”宁千机吐出两个字,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那股精神冲击正在加剧,他的大脑仿佛快要被撕裂。
有什么办法……一定有什么办法……
他强迫自己冷静地思考。
对方的目标是“同化”自己,这说明自己身上有它们需要、或者说渴望的东西。
是什么?
宁家的血脉?
天工坊的传承?
还是这具常年接触阴寒古建,灵魂力异常强大的身体?
血液……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那片混乱的思绪中迸发出来。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宁家的工匠,常年跟墓葬、地宫这些阴气重的地方打交道,体质会变得很特殊。
这种体质让他们容易被邪祟侵扰,但也让他们的血脉中,沉淀了某种对抗性的力量。
这是一种从未被证实的家族传说,更像是长辈用来安抚人心的说辞。
但现在,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这些牌位是宁家的先祖,这些村民身上或许也流淌着稀薄的血缘。
它们被某种力量扭曲、腐化了。
如果自己的血脉之力是“纯净”的,那么理论上,应该能对这些同源但已“异化”的力量,产生某种反应。
是克制?还是……火上浇油?
不知道。
赌一把。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遏制。宁千机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咬自己的舌尖。
剧痛与浓郁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巫十九只看到宁千机的身体猛地一弓,然后他抬起头,鼓起腮帮,对着距离他们最近、位于最底层的一排灵位牌,猛地喷了出去!
“噗——”
一口滚烫的、混杂着津液的鲜血,在昏黄的灯火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如同一阵细密的血雨,精准地洒在了前方五六块灵位牌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惨叫连连。
预想中的奇幻景象完全没有发生。
巫十九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下一秒,一种极其诡异的声音响了起来。
滋啦——
那声音不像是血落在木头上,更像是将一勺滚烫的热油,猛地浇在了一块冻了千年的寒冰之上。
被鲜血溅到的那几块牌位,剧烈地颤抖起来。
牌位上那一只只“眼睛”仿佛被烙铁烫到,疯狂地抽搐、扭曲、变形。
眼白中的血丝瞬间膨胀,变得如同蛛网般密集,黑色的瞳孔则在极度惊恐中缩成了一个点。
紧接着。
其中一块牌位猛地爆裂开来!
木头碎片四散飞溅,但从裂口中流出的,却不是木屑,而是一股浓稠的、散发着剧烈恶臭的黑色脓液。
那脓液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牌位上蠕动着,散发出的气味像是腐烂了数月的尸体混杂着阴沟里的淤泥,熏得人几欲作呕。
这一声爆裂,像是一个信号。
祠堂内那股几乎要将人神智摧毁的精神威压,骤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无法被忽略的缺口,仿佛一张绷紧的大网被硬生生烧出了一个窟窿。
宁千机感觉压力骤减,大脑的剧痛瞬间缓解了大半。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祠堂外,那几个堵在“门口”的村民,突然齐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他们丢掉手里的武器,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哭嚎,脸上的麻木和空洞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茫然。
有效!
宁千机心中狂喜,但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被一种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因为他看到,那些被血溅到的、还未爆裂的牌位,上面的眼睛虽然在抽搐,却没有闭上。
它们眼中的贪婪与饥渴,在短暂的痛苦之后,竟转变成了一种更为炽热的、混杂着狂喜与愤怒的疯狂。
而那些没有被溅到血的,成百上千块牌位,在经过一瞬间的死寂后,它们上面的眼睛,齐刷刷地……暂时闭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