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魔焰西驰卷地来,金蝉东去踏云开。
九环锡杖惊妖胆,三相神光破雾霾。
罗汉双尊施法力,虫妖九首助魔灾。
西洲血战天昏暗,忽有金光入战垓。
话说元空带着杜伯子、西门守宫、朱颜公三大妖王,以及数千妖兵,自五庄观撤走,一路施展魔功遁走,往北俱芦洲玄元山方向赶回。那遁光通体漆黑,如一道黑色闪电穿梭于云层之间,快若流星,疾如迅雷。元空坐在魔光前头,面色阴沉,心中那股恶气始终未能舒散。五庄观一战,他本欲夺了人参果树,扬长而去,谁料被镇元子以地书和天地宝鉴死死缠住,落了个灰溜溜撤走的下场,心中怎不憋闷?
正行间,前方天际忽然闪出一道柔和金光。那金光不浓不淡,温和如春日暖阳,却自有其不可忽视的庄严。金光之中隐隐有梵音传来,如清风过耳,似有若无。元空眉头一蹙,抬手示意众人减速。魔光缓缓散去,众人立于云端,朝前方望去。
这一看,杜伯子的脸色登时变了,西门守宫握紧了手中画戟,朱颜公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也骤然睁大。原来前方祥云之上,一行僧人正缓步而来。当先一位身披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宝相庄严,正是旃檀功德佛唐三藏!他身后跟着两位身披罗汉袈裟的尊者,一个是伏虎罗汉,身形魁梧如铁塔,满面虬髯如钢针,双目精光四射,腰间别着一副降龙伏虎金环;一个是降龙罗汉,面如满月,须眉皆白,两耳垂肩,手持一串菩提念珠,周身隐隐有龙象之相。两位罗汉身后,还跟着几位随从接应的比丘僧众,皆是灵山僧人打扮,手捧经卷法器,排列开来,气象庄严肃穆。
真个是冤家路窄!元空在五庄观讨不到便宜,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眼见唐三藏迎面而来,身后不过两个罗汉、几个比丘僧,这口恶气登时便有了去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眼中赤芒大盛,手中折扇“啪”地一合,仰天笑道:“唐三藏啊唐三藏,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闯!本座正愁这口气没处出,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三藏脚步一顿,双手合十,面上神色不怒不悲,只是静静看着对面那一行妖魔。他早知此行路上必不安稳,却也没料到会在这西牛贺洲的半道上撞见元空本尊。当下暗诵一声佛号,将九环锡杖往身前一顿,杖上九枚金环叮当作响,清脆之声中自有万钧之力。他开口道:“元空施主,五庄观前才造孽行凶,如今又在此拦路。贫僧奉我佛法旨前往灵山,你若要寻贫僧的晦气,那便无需多言,尽管放马过来。”
元空冷哼一声,也不多费唇舌,将手一挥。杜伯子、西门守宫、朱颜公三大妖王心领神会,各带本部妖兵,从左右两翼包抄过去,转瞬间便将三藏一行团团围在中央。数千妖兵手持刀枪剑戟,黑压压一片,将方圆百丈的云海围得水泄不通。元空狞笑道:“今日势必将尔等斩杀于此,以雪我五庄观之耻!”话音未落,他周身魔气翻涌,手中折扇往空中一抛,那折扇滴溜溜一转,竟化作一杆乌金戮神戟!这戟通体乌黑,戟杆之上刻满了扭曲魔纹,戟尖寒光如冷月,两侧月牙刃锋利无匹,隐隐有暗渊黑水的幽光流转。元空一把抄住戟杆,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欺至三藏身前,挺戟便劈。
这一戟来势汹汹,如泰山压顶,仿佛连虚空都要被劈成两半。三藏眼疾手快,横起九环锡杖往上一架。但听“噹”的一声巨响,两件兵器碰在一处,火星四溅,两股巨大的力道在空中相撞,产生的余波如狂风般向四面八方扫去,震得周围云海翻腾如沸!三藏只觉一股阴寒魔力顺着锡杖传来,那魔力如毒蛇般试图钻入经脉,当即将体内佛光催动,层层金光自掌心涌出,与那魔气撞在一处,发出“滋滋”声响。元空也觉得手中一沉,锡杖上传来的那股纯正佛力如烈火灼烧,竟将他魔气蒸散了几分。二人各自闷哼一声,同时后退数步,都知遇上了真正的对手。
另一边,杜伯子、西门守宫、朱颜公三大妖王,以及数千妖兵,早已与降龙、伏虎两位罗汉和那几位比丘僧众交上了手。伏虎罗汉大喝一声,如虎啸山林,震得近前妖兵耳中嗡鸣。他将腰间那副降龙伏虎金环取下,望空一抛,金环滴溜溜旋转,化作数丈大小的光圈,朝杜伯子当头罩去。那金环带着万钧之力,裹挟着纯正佛光,妖邪见之,无不胆寒。杜伯子长啸一声,九股点钢叉往上一架,九股叉尖各泛寒光,与金环撞在一处,火星迸射。伏虎罗汉的金环势大力沉,杜伯子被震得手臂酸麻,脚下一连退了三步,心中暗惊:这降龙伏虎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的,好大的力气!西门守宫见杜伯子有些吃力,挥动画戟从旁夹攻,直取伏虎罗汉左肋。伏虎罗汉双手空空,却不慌不忙,身形一侧避开戟尖,反手一掌拍在画戟杆上,震得西门守宫虎口发麻。两个妖王左右夹攻,伏虎罗汉初时倒还占着上风,将金环使得如日月轮转,上下翻飞,直逼得二人连连后退。朱颜公见势头不妙,将手一抖,现出朱厌本相,一只体型如山丘般的白色巨猿,双足赤红如血,巨掌一拍,朝伏虎罗汉顶门拍下。这朱厌遗脉的力量岂是儿戏?伏虎罗汉举金环一架,被那巨力震得身子一沉,脚下云层竟被压得碎了一片。三大妖王各展神通,时间一久,六十合后,伏虎罗汉渐感吃力,身上汗流浃背,呼吸急促,那金环的速度也渐渐缓了下来。他暗自叫苦:这朱颜公好生了得,比那两个用叉用戟的厉害得多,再打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降龙罗汉那边也不轻松。他独战数千妖兵中冲得最猛的几股,将菩提念珠往空中一抛,念珠化作一百零八颗金光珠子,如流星般穿梭于妖兵之中,专打妖将。但凡被珠子打中的妖兵,无不倒飞出去,口喷黑血。但妖兵太多,杀了一层又涌上一层,如潮水般源源不绝。降龙罗汉又将念珠召回,分成数股,护住那几位比丘僧。但比丘僧们终究不是罗汉,修为不济,几位比丘僧被妖兵死死缠住,有两位当场陨落,剩下的几个也个个带伤,口中诵经声渐渐微弱,只能背靠背聚在一处,勉力支撑。
这边厢三藏与元空武艺相斗已过了三十回合,三藏竟稍占上风。原来三藏自三相合—之后,对佛法的领悟更深,手中的九环锡杖使出来,进退有据,攻守兼备,每一步都暗合佛门降魔的方位。元空手中的乌金戮神戟虽凶猛,却被锡杖精妙的招式一一化解,十招之中倒有七招被迫变招。二人越斗越快,杖戟相交,如两条蛟龙在空中缠斗,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鸣,惊得远处妖兵纷纷闪避。
元空自觉武艺非己所长,再打下去必露破绽。他索性将戟一撤,纵身后退,双手结印,口中念动魔咒,使出一手魔功,名曰“无影诡魔”。但见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三藏只觉眼前一花,元空的身影已不见了踪迹,连气息都仿佛消散了。转瞬之间,元空已出现在他身后,一爪抓出!三藏耳听得身后风声,不及转身,将锡杖往后一背。那鬼爪抓在锡杖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元空再次消失,下一刻又从左边袭到;三藏往左一挡,元空却又出现在右边。如此四面八方,神出鬼没,如无影之魔,防不胜防。初时三藏还能勉力应对,渐渐便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元空屡次得手,魔爪不时撕开三藏的袈裟,留下一道道血痕。双方如此斗了一百回合,三藏被元空压了一头,只仗着佛光护体,不至落败。
但三藏毕竟是三相合一的高僧,参悟过大道,岂会困于魔障?他默运佛心,渐渐看出了元空这“无影诡魔”的门道——无影者,非真无影,而是以魔力扭曲光线,惑人眼目;诡魔者,非真诡秘,而是以极快的身法,虚实相间,叫人难分真假。既知其理,便有破解之法。三藏身形一振,周身佛光大盛,随即施展出新参悟出的“三相神通”。但见他身如琉璃,通体光明,一化三影,分而不散,散而不乱。这三相神通,一为金蝉之相,金光灿灿,手持紫金钵盂;二为清蝉之相,青光湛湛,手持碧玉法尺;三为旃檀功德佛之相,赤光灼灼,手持九环锡杖。三相互为呼应,一守一攻一牵制,精妙绝伦!元空的“无影诡魔”顿时失了效用,那变幻不定的魔影在三相佛光映照之下,竟被逼得现出真身。元空心中暗自吃惊,数次试图破开三相,却都被那三道不同颜色的佛光弹了回来。如此又斗了一百回合,三藏与元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且说元空与三藏缠斗多时,无暇顾及其他。而另一边的战况已然大变。九头虫自北俱芦洲玄元山赶来,带着一千妖兵,如黑云般遮天而来。原来元空离了玄元山后,九头虫奉命率部巡视西牛贺洲边境,恰好撞见这场恶战。九头虫见杜伯子三人久战不下,当即九首齐吼,一千妖兵如潮水般涌入战圈,将降龙、伏虎二位罗汉和剩下的几个比丘僧团团围住。
降龙罗汉本已筋疲力尽,见九头虫杀来,急忙祭出菩提念珠,又打出两串佛光。但九头虫这厮修为比杜伯子等三大妖王还要高上一筹,九首齐动,喷吐黑水、毒雾、冰棱,一时间黑浪翻涌,毒雾弥漫。伏虎罗汉的金环被九头虫一头撞开,跌落云中,叫苦不迭。他深知今日凶多吉少,只得将金环收起,与降龙罗汉背靠背苦苦死撑。那几位比丘僧中又有两人体力不支,纷纷倒地,只剩最后一位,被妖兵一拥而上,踩倒在地,眼看也要性命不保。终于,降龙、伏虎双拳难敌四手,筋疲力尽,被众妖兵打倒在地,无力再战。
杜伯子长啸一声,九股点钢叉直取降龙罗汉。他记着当年妻子被佛门中人降服的仇怨,今日见这罗汉落败,便要下死手。与此同时,九头虫也挥动月牙铲,朝伏虎罗汉顶门拍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轰然落在两位罗汉身前。那金光大放,如金钟罩一般,杜伯子的钢叉刺在金光上,如撞金钟,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九头虫的月牙铲也砸在金光上,只觉臂膀发麻,虎口开裂。金光之后隐隐有两道身影,气场庄严肃穆,修为隐约透露出高深莫测的法力。
那金光渐渐收敛,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两道身影立于云端,一左一右,如山岳般巍峨,如日月般光明。四周妖魔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逼退数步,就连元空也察觉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微微侧目,手中攻势不由得缓了一缓。
正是:
西洲路上起风云,九首妖虫又合群。
血战昏天七百里,金光一现护罗汉。
袈裟未碎心犹壮,锡杖犹温气自雄。
只是不知来者谁?且将悬念付苍穹。
欲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