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青砚的铺盖放在寨子西厢房。老四自己带着人看着,吃好的喝好的不准出去。他很自在,第一天就向账房借来一叠旧账本看了整晚,第二天就把那叠账本还回去,在封面上贴上一张纸,并在上面写了三行字,说替岚峒先理清了三笔可以节省的糊涂账。
陆沉舟看了那张纸,手指在上面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开口说话,然后把纸收了起来。
当晚,柴房里面就点上了灯。沈棠,阿阙都在,门关的紧紧的。
陆沉舟将罗青砚留下的那张纸放在桌子上,并没有马上去看。他先问了阿阙:
“姓贺的,你盯着它几天了?”
“五天。”阿阙说,“在鹿坪那一次集市上,逢三,五时就会摆市。我连续五个集都去了,就在街口的茶棚里坐着。集头条案已经被更换了,骡马帮也在路口新添了一张条案,负责进货的。”
“姓贺的如何?”
“没有见到他。”阿阙摇了摇头说,“我原想他是从镇南府出来的,或许会托关系混在人群中。我已经磨了五天,把他的样子记住了,但是没有见到人。”
陆沉舟抬起头来问道:“在鹿坪那一集中,是谁替他办事的?”
“跑腿的。”阿阙说,“第三天中午的时候,茶棚里来了一个陌生的人,穿的是衙门跑腿的衣服。他不摆摊,在集头那张桌子旁边站了会儿,跟新来的主事的人说话。”他停顿了片刻,“大约也就半盏茶的工夫,就说了三句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说啥了?”
“听不到。”阿阙说,“距离太远了,又是压着嗓子说话。但是我看得到,在跑腿的走的时候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新主事的怀里,是用纸包着的,看不清是什么。新主事接过之后就藏到了袖子里,并没有打开来看。”
“就是这一次吗?”
“这一次。”阿阙说,“再想跟上去,跑腿的人出了街口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鹿坪那条街,犄角旮旯多,我是一个陌生人,所以不敢跟太近。”
屋子里一时之间很安静。
沈棠一直没说话。她拿了一根秃笔,在灯油里烘烤了一下之后,才问道:
“跑腿的你能够辨认出来,是镇南府衙的人还是白面商人家的吗?”
“说不清。”阿阙摇摇头说,“站得那么僵硬,倒不像是个当差的样-当差的两腿要叉开,他站着的时候脚尖并拢,十分规矩,这是伺候人的站姿。”
沈棠没有回答。她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过了一会才开口,声音很低沉:
“他叫人探路的先来,自己一直没有出现。也就是说这一步棋他还不想真落下。”
“什么意思?”
“鹿坪这集,他现在是隔着一层人去看。”沈棠说,“他已经摸清了集里的情况,但是还没有下决心要不要真蹚进去。先派人将消息传给新的主事人,试探一下水温。”她抬起头,“他想要的不是鹿坪这座集。”
阿阙皱起眉头问道:“那要的是什么呢?”沈棠不答,把目光转向了陆沉舟。
陆沉舟坐在灯影之中,那张纸仍然被压在桌子上。他开口,把话题引到了更深一层的地方:
“你说那跑腿的人,给新上任的主事人送了一张纸。”
阿阙点头道:“嗯。”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最近一段时间,岚峒的盐铁往北运过几趟?”
沈棠低下头,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盐,走官道向北,十七车。铁,今年新炼出来的有五车。都已越过镇南府外的官检了。”
“官检过了,人呢?”
“人的身份不只局限于官检。”沈棠说,“货物到了卡口之后,一定要有人接收。岚峒的盐铁运到北方以后,是直接卖到官道两旁的商家手上,还是再往更远的地方去卖,这笔生意在谁手里做,走哪条道——”
她停止了。
“白面商人到镇南府四座集市上所询问的就是这些东西。”陆沉舟接上她的话,“他问岚峒的货物,是从什么地方运出的。”
屋里很安静。灯光很低沉。
“他这次伸鹿坪,”陆沉舟一字一句的说,“卡的是货。”
“也是路。”沈棠接着说,声音很小,但是很稳,“岚峒的盐铁要往北运出去的话,最近的大集就在鹿坪。绕一圈就会多走三天的山路,运费加上去之后利润就会减少。不绕的话,只能从鹿坪这关隘处通过。”
她顿住说:“这几年,他把镇南府的四个集市织成了一个网,就等一根针刺到我们商人的路线上。鹿坪新上任的主事姓贺,也就是那根针。”
阿阙插了一句:“姓贺?跟白面商人的姓是一样的。”
“一个家族。”沈棠说,“白面商人姓贺,跟贺老六同一宗族。贺老六是他的手下办事员,这个鹿坪新上任的主事,”她停顿了一下,“应该也是他安插的一条腿。”
她放下秃笔之后,声音就低了很多,但是她说的是最重要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情没有细细告诉你。白面商人穿的是便衣,没有领取军饷,在官册上也没有他的名字。但是他的手底下有一批银子可以绕开朝廷,从山里拿到边军的灶台上。一袋粮食,一块布匹,一个人,经过他之手就会进入石彪的秘密账本之中。”她看着陆沉舟,“石彪那些摆不上台面的空额全靠这根针来上下挑起来的。”
“账本中间人。”陆沉舟说。
“嗯。”沈棠点着头道,“他干的是杀头的事,可是手上却没有一点血迹,账上也没有留下他的名字。他是父亲所记录下来的账目,线的那一端。”
她停顿之后,喉咙动了一下,才把话说完:
“鹿坪的新主事跟在他身边,等于成了边军的眼线,进入了集市。”
阿阙的脸色非常难看:“那鹿坪的这道门是边军把守的吧?”
“明面上是集头费,帮会的规矩。”陆沉舟说,“暗面……”
他没有下文了。沈棠替他说完:
“暗面,就是镇南府的边军。他们想要用鹿坪这块地方来卡住岚峒盐铁运输的出口。”她将这件事挑明了,“姓贺的夺这座集是干什么的?他在鹿坪设下关卡,要你岚峒的货通过的时候先向他问一句话,先看他的脸色。”
话一出口,屋里的灯芯“啪”的跳了一下。
阿阙懂了。他看了会儿那盏灯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要低沉一些: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进去呢?”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他将纸上的字抚平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了。
“硬碰。”他慢慢的说,“鹿坪那集头,骡马帮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一头撞上去,商路没有打开,先把自己撞成了他网中的鱼。”
“那么绕道走行不行?”阿阙说,“再走三天山路,增加一点运费——”
“绕过三次,绕不开第四次。”陆沉舟摇摇头道,“他已经把镇南府四座集市都收进了自己的网中。鹿坪可以躲开,其他的集市能躲吗?今天卡住了鹿坪,明天就可以堵住河口,后天又可以堵住青羊坡那条路。绕,就是把岚峒的货物,一段一段的喂给他。”
屋里非常安静。
窗外的北风顺着山脊吹过。
“那么该怎么办呢?”阿阙发问。
陆沉舟把纸折好之后放到灯座下面,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鹿坪要进去。”他说,“但是进去之后要让边军的线,也拿不稳把柄。”
阿阙听不懂。
“硬碰就是用刀架在对方脖子上,对方正好喊‘岚峒恃强’,朝廷一声令下就把我们的商路也给封了。”陆沉舟说,“绕道走就是认怂,等于告诉镇南府,岚峒怕他。这两条路都不好走。”他转过身说,“第三条路-把手伸进鹿坪里,脚不要踩到界限之外,让那集认的是岚峒这面旗,认的是岚峒的货与价格,跟姓贺的,跟边军,都无关。”
他把道理掰开讲:“他要想把一条路给堵住,就必须要让人记住这条路上是谁被堵住了。如果鹿坪认了岚峒,认的是我们的秤,那么他再次伸出手来的时候,就得仔细想想,这一下压下去,砸的是整个集市的饭碗,边军的眼线再多也没用,扛不住一集人掀桌子。”
阿阙皱眉道:“但是刚才我说了,鹿坪的集头,骡马帮都是姓贺的。人都是他的手下,怎么可以认你们岚峒?”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的话。他走到了桌子旁边,伸手把罗青砚留下的那张纸从灯座下面拿了出来,并且摊平了。
“罗青砚说,鹿坪那笔糊涂账,在这世上能把账目理清楚的人,就他一个。”他说,“新上任的主事人和旧账不符,集头的钱,帮会的钱在账上打架-这种乱账,正是可以打开鹿坪这扇门的地方。”他手指点了下纸上的三行字,“他住一晚就从我们原来的账本上勾出三笔糊涂账。鹿坪那本乱账,他一样能理清楚。”
阿阙略微有些发愣之后,就皱起眉头:
“寨主,你相信他吗?”
“我相信不吃眼前亏。”陆沉舟说,“姓贺的要卡我们一道闸,罗青砚要进鹿坪一张桌。他要进去的话就非得出力不可。他要的只是一口饭,而姓贺的想要的就是整个商路——一桩成功,另一桩就散了。”
沈棠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这时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阿阙,你若是进了鹿坪,替岚峒把账目记下——那姓贺的卡住你的那道闸子,是卡在鹿坪这扇门上。可这道闸,是被姓贺的掌握着,还是被我手中的账本掌握着?”
阿阙说不出来。
沈棠不等他开口就自己把话题收了:“就是这样。边军用眼睛去看人,我们用账本坐人。他堵得住一条路,但是不能够挡住一集人心里那杆秤。”
她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加了一句,声音很低沉几乎要听不见:
“在这盘棋里,姓贺的人在鹿坪替边军落下了一子。要想取胜就必须让人发现——我们这枚子要下得稳。一步错,岚峒的商路就会全部被卡住。”
窗外的夜风又吹过院墙。那面深蓝色的旗帜,在黑夜里挣扎了一整夜。
陆沉舟将这张纸收好之后,桌上的灯芯也快烧完了。
“阿阙。”他说,“天亮之后再去鹿坪一趟。这次不蹲茶棚了——盯住跑腿的,看他从哪里来。”
阿阙应道:“是。”
他望着北方的山峦,眼睛里的光亮也是一点一滴的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