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坪的事情暂且按下不提。

罗青砚住在寨子西面，账房的乱账一摞又一摞的往他家里搬。沈棠说等他笔锋涮好了，等阿阙再踩上那条道的时候再动。这件事情不能着急，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陆沉舟倚着柱子看着阿阙背着猎刀从寨门出去，往北的山脊上走去。晨雾还没有散去的时候，人一进到森林里就会和树影混为一体。

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就转身往寨子后面去了。

寨子后面的那间旧石屋原来是用来存放食盐的。卖出一些之后，屋子里面就空了很多地方，在天花板上还有一层蜘蛛网。陆沉舟推开房门进去之后，鼻子就被灰尘呛到了。

他出来之后对别人说：“把这个地方收拾好，地基再加厚一些，屋顶也要重新修缮。”

那个人发愣：“寨主，这房间用来装盐的……”

“盐要装起来，其他的也可以装起来。”陆沉舟说，“钉好货架，垒好两排灶台，在靠近墙壁的地方留出案子的位置。地基要平，潮气不能太大。”

他并没有再往下讲了。回屋的时候，心里的账本就已经翻过去了。

光有盐铁这两样货，进鹿坪腰杆也硬不起来。

盐是官府管理的，价格被压制的很低。铁一年只能炼出一点来，而且要优先用来制造兵器和农具。两样货物摆在集市上，就是等着让别人压价，别人随便看一眼就能看出你只有这两样东西。

陆沉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过沈棠的算纸，在上面点了点。

“要使它成为一个完整的系列。”

起作坊的那天，寨子里的老少都来看热闹。陆沉舟把四件事安排好之后就一个个的叫人去执行。

盐的加工工作由老苍头负责。粗盐运回来以后，先粗筛，再细筛，按色泽分成三个等级，头盐自己食用，二盐进集售卖，末等的盐屑掺入牲口饲料中，并不浪费。没有新学的技艺，就是把活儿做得细致一些，价格也就不同了。老苍头蹲在大筛子前面，一筛一筛的筛着，盐沫从筛孔里纷纷落下，掉进最后一个笸箩里。他又将筛过一遍的头盐拿起放在灯下捻起一颗说：“这次这颗的颜色比较均匀。”

陆沉舟只说了一句：“盐看样子粗细不一，但是卖的时候不能只是一股劲。”

布，阿依领了。她把能够纺麻的妇女集中到一起，在院子周围支起纺车，一排七八个。

“纺麻和种地不一样，女人们都会。”阿依一边拴麻缕一边说，“过去各家各户都是自己纺，纺出来也自己裹。我认为，大家一起干的话，一个人纺，一个人织，一个人染，分头来做会比各自为政要快得多。”

她在理货队里待的时间长了，说话就都是干活的理。妇人堆里开始时还有些胆怯，害怕自己家里的麻线会被别人挑出来问题。阿依并不生气，把一篓纺坏的线头拎起来，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纺坏了怕什么，前三次就是练习用的，布料结实才值钱，松一个脚抽回去再做。谁的手艺不行，线钱我给她垫。”

几架纺车前后一起转动，麻缕在锭子上被绞成细细的线，线越积越多。阿依蹲在中间一趟又一趟的过去帮忙，谁的锭子慢了就去拨一下，嘴里不停的说：“手要均匀，均匀了线才细。用细细的丝线织成的布到集市上去卖可以多卖三分钱。”

药包一事很麻烦。伤药是有现成的，寨子里的几个采药老人也会配制-止血的，拔脓的，消肿的，将草根树皮洗净，晾干后磨成粉末，用草纸做成小包，一封封装入木匣。陆沉舟揭开匣子看了看，小包排列的很整齐，在外面看起来也很好看。

可“驱瘟”一层是用来预防山中时疫的，必须要有认识药物的人在。

陆沉舟问了很多人，都没有人能回答上来。

“寨子里采药的，能处理外伤。”沈棠摇摇头说，“驱瘟这东西，光靠识别几种草药是不行的，还需要懂得药物特性的行家。”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声音也低沉了一些：“北面的青羊坡有个姓云的女子，据说她是逃难来的，能够辨识药材。前年有一个寨子得了传染病，是她用她的药方把病控制住了。”

“姓云？”

“云阿璃。”沈棠说，“我只听别人说，没有见过。她去过的地方很多，所学到的东西也很多，哪里出问题了就有人把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去。”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往下问，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账本上的项目先留空着。

最大的就是竹弩了。

岚峒铁少，铁匠铺里的铁非常少，一车一车的往北运去换成白银。要做弩机的话，铁也是不够的。但是满山遍野的竹林，树木很多。

陆沉舟把铁匠跟阿阙叫了过来。

“弩臂使用竹子做的。”他指着后面的竹林说，“竹子很硬，有弹性，拉回来就成了弓，比木头轻很多。弩机不能全部用木头，木头两磨就坏了，加上一点铁就可以了。因为我们铁很少，所以只能省着用。”

铁匠低头没出声。他在案上的铁胚上绕了两圈之后又掂了掂。

“弩机这东西非常讲求。”他闷声说，“扳机，挂弦，望山，三者要对得非常准确，稍微有一点偏差就会卡住。竹子比木头容易碎，崩开的时候很危险。”

“因此要进行尝试。”陆沉-舟说。

这一试就是三天。

第一把的时候，竹臂已经压好了，弩机是全木制的，铁匠嫌木头太软，在上面抹了点油硬撑着。阿阙端起弩机，掰弦，“咔”一声，弩机就坏了，箭也没射出去，把一段竹臂也给弹飞了。碎片飞到他的脸上，他侧过脸避开，骂了一句娘。

“崩开了。”阿阙把断掉的竹片捡起来，在手里横了横，说，“力道大了，这木机也兜不住。”

铁匠不说话，接过断弩之后就拆了零件，在指腹上摸了摸夹角的地方。

第二把，铁匠将扳机全部换成铁制的，而挂弦那根仍然为木质。阿阙再掰，“喀”的一声闷响，挂弦的木头当场被咬碎了，弩臂也翘了起来，指着天空。

“挂弦吃劲。”铁匠蹲在地上把那块碎木头翻来覆去的看着，皱起眉头说，“这块木头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力。全铁的话就会浪费材料。”

“那么就嵌一点。”阿阙也蹲下来用手指在弩口的地方戳了戳，说，“嵌在这些关节的地方，别的地方就用竹子了。铁就在这里抠。”

铁匠望着那个地方看了好一会儿，但是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又走到铁砧旁边坐下。把铁烧到红的时候，他就拿起锤子一下一下的敲打，敲出一个小块来之后又放到牛角炉里回火，然后再取出来看。

第三把没有做成。弩臂所用的竹料没有烤足，在上弦的时候自己就裂开了一条缝，发出清脆的声音，整个弩臂就断成了两截。

屋里很静，只听见炉子里的风箱一抽一抽的响着。

阿阙将断成两截的竹臂扔到一旁，擦了一把汗说：“这是第四根了。”

铁匠不说话，把断口对着灯光看了很久，在一条没有烤干的水渍上手指划过之后就不再出声了。

“竹子能够感知火焰的变化。”他闷声说，“压弓的火候不到的时候，竹子性子不出来，就会突然崩溃。烧过头了就又脆了。要让那口子不热不冷。”

他把一根竹子剥好之后，用水浸湿，等一整晚，第二天再放到火上烤。当竹子弯曲时，用手一寸一寸的搂着，到火候成熟的时候再往下压。这次他压得比以往都要慢一些，阿阙蹲在门口，把两截断掉的竹子捡了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第四把，铁条烧红之后，嵌进弩臂口处的节点，用铜丝缠住，并且刷上两遍油漆。阿阙要拉弓的时候，先是在弩臂上擦了擦手上的汗，然后再慢慢的把弦拉开。弩臂弯曲之后就停了下来。他眯起一只眼睛，架了很长时间。

“咻。”

箭离弦之后，“笃”的一声射到了院墙外的槐树上，并没有钻进去半寸。

阿阙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说：“成了？”

“再试。”铁匠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的弩也跟着翻转过来，又上了一次弦。

阿阙连射七箭全部命中，没有出现一次卡壳的情况。铁匠才直起腰来把弩拿起来掂了掂，破天荒的开口说：“竹制的比木制的轻，穿劲还大。”

“轻便一些就可以背着走了。”阿阙说，“进山打猎的话，带上两把也不至于肩膀受到压力。”

黎照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槛外面。他抱臂看了一会儿之后说：“拿来。”

阿阙将弩给了对方。黎照夜端起之后，用单臂试了试重量，又拉满，放开，箭紧贴着地面飞出去，钻进了草丛里。他再拉一次的时候换成左边肩膀试。

他试了三次，都很顺手，于是就把弩放回阿阙怀里，然后说：“在山地里用这个东西很好。”

“用起来方便的话就可以。”陆沉舟在一旁看着满地的竹屑，碎木，又补充了一句，“最后还是试验出来了。”

那几日，作坊里的烟火气很浓。盐工在灶台前忙碌，妇人纺车的声音一排接一排，铁匠铺里的铁砧一直敲到深夜。活一大片，人挤在一起忙个不停，寨子也随之热闹起来。

第七个夜晚的时候，作坊里烧起了第一炉火。

屋子里的灶台是新砌的，火很旺的时候，烟气就会顺着新通的顶口往上冒。陆沉舟没有离开，就在灶台旁边蹲下来看着火苗舔着锅沿。沈棠带着一本账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来翻了翻。

“计算一下。”她说，“作坊这个月里，一共贴了多少？”

“贴。”陆沉舟没有回头，说，“布要买麻线，染料的钱，弩机要耗铁，药包只是纯往里面贴。盐是净赚，但是赚到的钱并不足以弥补其他三样东西。”

“嗯。”沈棠笔尖一顿之后又问，“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陆沉舟看着火，“布做成可以卖钱，弩量大了能接单子，盐磨细了能抬价格。眼下这一段时间，是贴。”

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就烧得旺了一些了。

“可四样东西都立起来了，进入鹿坪后所卖的东西就是一套了。”

沈棠没有开口。她低下头，在账簿上空着的地方画了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陆沉舟面对着炉火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卖盐铁，被别人压价。卖一整套货物，才轮到别人看你。”

火焰“噼啪”一声爆了起来。

沈棠放下手中的笔，在账页上搓了搓：“竹弩做出来了，作坊有了第一样岚峒自己制造的东西，不用运出去换铁，在自己山里的竹子也能造。这一件成功了，后面就又有第二件，第三件。”

陆沉舟点了头。

“还有一个空缺的地方。”沈棠讲。

陆沉舟转过头来看她。

她所指的就是账本上【驱瘟药包】这一栏下面空着的地方，缺少一种主药以及一个会辨认药材的人。她在那一页的最后写了三个字。

云阿璃。

“这一栏，”沈棠说，“迟早都要填。她不填，这一味，就一直是个缺口。”

火光照在三个字上，时而明亮时而又暗淡。窗外的阿阙背着新制好的竹弩，又钻进到了北面的山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