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六十九章(宝簪)
我被关在宫后夹道旁一间小房里。没有窗。只有门上一道缝。日里漏白,夜里漏黑。我数着。数到后来,连自己是第几夜都乱了。外头的人,不骂我,也不打我。只让我坐着。可这静,比打还熬人。像有人在慢火里煨我的命。
我从前是皇后的人。她赏我吃,赏我衣,也赏我这张脸外头走动。我替她去南城,去西市,去那些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地方。她不说谢。我也没要。我们这样的人,原就是主子的半只脚。她让我往哪踩,我就往哪踩。踩泥,踩炭,踩血。都行。可如今,脚先折了。不是被外头人折,是被我自个踩过的路,反咬回来。
我知道,外头在找曾二。我不怕曾二。我怕的是,他嘴一松,把我那年中秋替皇后往宫外送的一盏灯给说出来。不是灯。是灯油。也不是灯油。是沈家存在城外的一小箱旧账。那箱账,经我手,也经曾二眼。这宫里,最怕的,就是“经手”。经手,就洗不脱。
我不怨皇后。我怨自己。她派我去,我本可推。可那会儿,我想活得好。宝簪这名字,是皇后给的。我原来叫小满。我叫了宝簪,就再不能回去。如今,这名字成了索。我夜里睡不着,总听见有人喊“宝簪”。不是外头。是我自己。我娘死前说,人别走太亮处。太亮,影子就没了。我那会儿不懂。现在懂了。我早没影了。成了皇后的一枚印。印还在,人没了。
这几日,没人提审我。这最怕。不提,是要我自个烂。外头大约还在拽线。皇后软禁,太子未立,皇贵妃理宫。这些,原和我没关系。可我手上有东西。就因为这,他们才不让我死。也因为这,我不能乱说。我说错半句,皇后还没倒,我先没了。我不为她。我为这条命。这命,再贱,也是我娘给的。我得再撑几日。至少,撑到有人来。来的人,若是皇贵妃的,我就说一句。只一句。说得不重,可要能让我这命,从这道门里,再爬出去半寸。
天快亮,门缝里又漏灰光。我拿手去接。什么也没接着。我笑。这宫里,真是,连光都这样。看着进来了,一抓,是冷的。我靠在湿墙边,把衣裳理了理。我不是想体面。是怕自己先瞧不起自己。若连我都瞧不起我,外头人,更不会留。我得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等这口气,把该说的人,说出来。不是皇后。是曾二后头的人。不,是曾二前头的人。是他们,把我们这些最下面的,一个个,从暗处推到灯下。如今,也该轮着他们了。我等着。等这门,响。我要把话,吐干净。然后,再不做谁的宝簪。我,还做回小满。做回那个,在河滩上,替人补鞋的小满。若还有那日。我笑着,又哭。这房里,太黑了。黑得连哭,都像没发生。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