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七十章(周太医)
后半夜,太医院静得发潮。我守着值房那盏小灯,没敢合眼。外头更声远了,连风都像停在西墙外不肯进来。我盯着药案上那截烧了半寸的艾条,灰没弹。我一动,灰就散。这宫里,多少事也都这样。你不动,还有形。你一碰,全成灰。
我本是太医院里最不打眼的人。周姓,无帮,无派,家里只剩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当年进太医院,靠的是郑院首一句“此人识药”。识药,不是靠我多聪慧。是穷。穷到只认药。药能换饭,能让我娘多活一日。我这一辈子,都在拿药守着这条命。如今倒好,我这条命,被搅进两宫之间。不是我想搅。是这局太大,谁在药里做手脚,谁在夜里传方子,谁往城南送蛇床子,我都脱不了。我看见的,太多了。皇贵妃那日来,只问几句,我便知道,她不是来请脉。她是来称我。称我够不够格,做她安在太医院里的那半只眼。
我不怨。这宫里,想清身,是痴。可我也不能全应。我还有娘。我不能让她无人送终。因此,我每回话,都留半寸。像药,三分开,七分藏。皇贵妃似乎也晓得。她不同我多说。她的人只送艾,送姜,送些我不便拒的。那些东西,轻,却像钩。我收了,便算上了她的船。可这船,比皇后那条,稳。我这几夜,看多了北门、南城的折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后这局,救不得。不是皇贵妃多厉害。是皇后把路走得太满。曾二,宝簪,沈家旧灯。这三样,哪一样不是能勒死人的绳。她偏全攥在手里。如今,绳套回她自己腕上。
天将明,外头有药童轻敲窗,说西院又送药。我没动。药童小声道:“是皇后宫里的。”我“嗯”一声。到底还是来了。皇后的人也熬不住。这药,我不能亲自去。不是不敢,是不能。我若去了,明日便有人报给皇贵妃。我只让药童照常收下,又把前两日皇贵妃赏的川贝,分了一半给他。他不懂。我道:“今晚,你不必值。去医馆睡。”他谢了。这宫里,能少看见一点,都是命。我坐下。等更。等天。等皇贵妃再让人送艾来。我不是她的臣。可我已回不了头。这后宫,早已不是皇后与皇贵妃之争。是看谁,能先让这满宫的人,都病得轻些。我,不过是个守着药罐子的人。只求这罐里,别熬坏了无辜。我吹了灯。天快亮。我娘在城外,大约也醒了。我笑。笑这命,像药渣。越熬,味越苦。可还得熬。熬到有一日,能出这宫墙,或死在药香里。都算归处。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