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七十一章（皇帝）
朕今夜睡不实。
身下的龙床，铺得极软。可朕总觉着，这宫里，有一根极细极紧的弦，正横在枕下，一日比一日高。皇贵妃说，后宫她理会。朕信。可朕仍睡不着。这宫里，不是只有皇后与曾二。还有朝上那些，口口声声“祖宗家法”，实则各怀心腹的老臣。他们看朕，从不是看一个人。是看这龙椅，哪天能往他们那头，再偏半寸。
朕不是先帝。先帝会忍。朕也会。可朕不想忍太久。沈家的盐，曾家的船，皇后在南城留的灯，这些，朕都记着。不是不办。是要办得干净。皇后仍是中宫。动她，不是动一个妇人。是动她父兄，动她满门，动半朝相联的旧枝。朕得先折她的势，再收她的名。这名，不能由朕先撕。要等外头的人，自己把折子递上来。那时候，朕不过是“准”。这后宫里，皇贵妃已把柴铺好，朕只需点。可点火，也有讲究。火太早，朝上要护。火太迟，她前功尽废。朕这几夜，便在等这股“正好”。
白日，有内侍来报，说皇后昨日召了太医院的药童。朕不叫人拦。只让暗卫多记一笔。她还想活。活，就好。人一急，才会错。她若真闭门不出，朕反倒要再寻别的口子。如今她动了，便不愁没有下一条线。
晚些时候，朕站在前殿阶上。天阴，云黑。这皇城，朕十六岁进来。如今，快三十年。宫里没几处地，是朕没踩过的。可朕仍最愿意去皇贵妃那院。那儿有土，有菜，有猫，有灯。有个女人，不声不响，替朕把后宫的刀，都先挡在袖里。朕不常夸她。她也不要。她像这皇城里，一口冬不冻、夏不浊的井。朕是她井里的鱼。这鱼，离了她，也能活。可只有在她那里，才像回到家。这念头，朕从不同人说。只在这夜里，自己嚼。嚼得久了，竟有些饿。不是要食。是要她。要她把头靠过来，不问前朝，不喊陛下，只轻轻“嗯”一声。像雪下旧镇的夜。
可今晚，朕不能去。皇后的事，已在弦上。朕一去，便有人觉得，这后宫里，连皇帝都只念着皇贵妃。那皇后就真成了被弃的旧衣。弃衣，会有人踩。朕还不能让人踩她。朕要她自己走下那高台，连亲族都无话。皇贵妃比朕懂。所以这几日，她不给皇后断炭，反而把用度备足。这叫全。全了，将来才无话。朕心里，忽然有些疼。不是为皇后。是为皇贵妃。她一个人，在宫里，把仁慈也做成局。把朕，也放进了她的局。可朕甘愿。这江山，得有人这么护。朕，也得有人，替朕想得这么细。夜风起了。朕转身进殿。案上，还摊着一道请安折。朕扫一眼，扔回原处。这折子，明日再议。现在，朕只想喝口温汤。像她殿里那种。不放盐。只几片青叶。等天亮了，再把这皇城，一步一步，推回正轨。等这弦，自己响。等那火，自己起。朕不急。这天下，是朕的。早一日，晚一日，都还在。只她，是例外。她，不能等。所以明日，朕仍去。不摆驾。只带半卷折子。说去看菜。这皇城，谁还能不叫朕看菜？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