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七十二章(顾编修)
天还灰着,我已坐在书坊后间。窗下那盏油灯,灯芯短了,火头一跳一跳。我提笔,又搁下。外头街面还没醒,只有运水车从石板上过,木桶底漏着水,由远及近,又远了。我在这半明半暗里,像等一个不必来的人。这京里,我不过是个给人校书的小编修。可这半年来,我替宫里的眼睛抄字、递话、收消息。我知道,自己早不是个只读圣贤书的人。我成了暗河里一块能落脚的石头。宫里的皇贵妃,用我,却不点我名。这,最好。
北门司的折子,宫里已压了数日。外头人只当又是一件悬案。可我不这么看。折子不是悬。是等。等后宫那一位,把皇后的旧线,一根根,从土里拽出来。我昨夜见了皇贵妃差来的小内侍,只一句:“书坊可还印那卷《河工志》?”我道:“还印。只纸价涨了。”他“嗯”一声,便走。这一问一答,比折子还短。我却全懂了。河工,南城,沈家。不是纸价,是时候。时候一到,这卷旧书,会从坊间,再传进几处不该传的书斋。朝上那些老狐狸,鼻子比谁都灵。他们一闻,自会有人坐不住。我,只管把版备好。不写序,不署名校。像这书,本就该在那时自己显出来。
外头,天已亮了些。我走到前堂,小厮正把门板卸下。街上有几个青衣书生,负手而过。我忽然有些恍惚。十几年前,我大概也像他们,以为这京里的路,是用文章铺出来的。后来才知,文章是铺路,也是铺自己。给谁铺,怎么铺,全在落笔前一刻,你心里站的是谁。我站在了皇贵妃这头。不,不是她拉我。是我自己,先往那最黑最静的水边走了几步。她没应。又过很久,她才从暗处,递来一盏灯。不是明火。是一句话,一包茶,半张没落款的纸。我信这灯。不是因为她亮。是因为她从不催我。这宫里,催你的,最后都成鬼。不催的,才配你为她跪半程。
午后,我从书坊后门出去,绕到西市。市集正热。我走过粮铺,见照玉家少东站在柜后,正与人说话。我与他,不熟。只远远点了个头。这西市,如今也有皇贵妃的影。不是仗势。是扎根。北门有巡铺,西市有粮,南城有纸和灯。再过半年,这京里,便找不出一处,不沾她水的。我不惊。这水,流得静。静到人踩进去,才知底是实的。
回书坊,小厮递来一包新茶。没帖子,只从宫里出。我接了,没问。只让把后间那卷《河工志》又翻出来。纸页已旧。我提笔,在夹页处,极轻地,添了两个旁批。不是改书。是记号。等这书流出,自会有人顺着这两笔,找到我。我不怕。有些路,总得有人明着走。我顾某人,也该从后间,走到前头了。夜快来了。我合上书。油灯又跳。我看着那火,小,可稳。像这京里,正慢慢传开的,那些还写不成折子的事。我再等一夜。明日,就把这书,先送两册,去北门司。不是给官。是给那些司里抄案的小吏。他们最会看书。也最会,把书里的话,变成案卷。这局,就快了。我吹灭灯。后间全黑。我坐在黑里,像这皇城,也坐在黑里。可再过两日,天就会亮。到那时,再暗的字,也能被读到。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