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七十四章(德妃)
冷宫的墙比别处高。我每日醒来,先看见的不是天,是墙头上那几株瘦草。风吹过去,它们不折,只轻轻抖,像这宫里还活着、又不能叫人看见的几口气。我,也是其中一株。
我不再抄经。手边那两卷,是皇贵妃让人送来的。我一个字没动。不是心不诚。是这地方,经不渡人。渡人的,只有来人。可谁会来?皇后软禁,丽妃失子,沈家散,曾二落。这局里,我不过是早一步被抬出来的废子。我不喊。喊,也没人听。冷宫最会吃声。人一进来,再响的喉咙,也慢慢成风。
昨夜,外头又下雨。雨从瓦缝漏下来,打在我铺边。我拿半个破盂去接。滴一声,活一声。这屋里,总得有点响。不然我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早被埋了。我从前在东六宫,最怕雨。下雨,香会潮,衣会重。如今倒好。我倒盼着雨,越密越好。雨一密,外头人就看不见我哭没哭。其实我不哭。我只是怕。怕这雨夜,不知哪一更,会有人提灯进来,说娘娘,该上路了。我怕这个。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比丽妃那孩子还不值。
皇贵妃这几日风头盛。我在这冷宫里,也听见小宫女们去井边打水时,压着嗓子说。她们不知道我就在墙后。她们说,皇后出不来。说北门司有了人。说皇贵妃宫里,夜夜都点灯。我听了,不恨。我只是想,若我当日不接沈家的药,不装那个“静”,如今会站在哪?也许,也能像她。不。不是她。她不是装。她是真从最底处长出来的。她的静,是水。我的静,是泥。泥太软,一踩,就陷。所以,我成了沈家的桥。桥断了,我也沉了。怨不得人。
这几日,我总想起德妃殿里那株玉兰。开得最好那年,我正得宠。满宫的人都来花下站过。如今,大约早谢尽了。花也好,人也好。这宫里,没一样能长久。长久的是墙,是井,是这冷宫后头,一年也照不进几回日头的青苔。我想,我大约也要变成那青苔。不动,不出声,只贴着暗处,熬过一冬。若熬不过,也就那样。这宫里,少我,不算少。
可我还留着一口气。不是为别的。是那两卷经。我不翻它。可我知道,皇贵妃的人在盯着。她们送经来,是看我。看我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表面念经,底下接刀。我不接。我就放着。让那经,天天吃灰。我不给谁递信。也不求谁。我只等。不是等赦,是等这局真正了断。了断那日,这冷宫,会有个结果。我是横着出去,还是能再直起身,我不猜。我只把被角拉紧。这雨,还没停。漏声,还一下,一下。像这宫里,最冷的一口井。正一滴,一滴,替我数着。我,数着。天,快亮。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