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九十九章(平喜)
我出宫那日,天还没亮。娘娘没让走正门。她从后殿出来,塞给我一小包东西。里头有两个饼,一串铜钱,一双旧鞋。她没多看我。只说了句:“往南走。别回头。什么时候觉着快死了,再回来。”我“嗯”一声,跪下给她磕头。她没拉。不是心硬。是我这一去,得从骨头里练。她不能给我太多。给多了,就假了。
我走西角门。乌皮在门后,没说话。我朝他点了头。他眼睛发红。我忽然觉着,这宫里,除了娘娘,也就他拿我当个人。可我不能想。一想,脚就软。
出了城,我先往南。走官道,再拐土路。脚上那双旧鞋,三天就破了。我把娘娘给的旧鞋换上。这鞋底子软,可也薄。地是砂石路,一脚下去,像踩在刀尖上。我疼。可我没脱。我得记着这疼。娘娘从前也这么走过。她走过,才有我今天的命。
第四天,我到了个叫白泥坡的地方。那地方真苦。田是瘦的,屋是歪的。孩子不穿裤,老人眼里没光。我装成逃荒的,蹲在村口石碾边,不敢进。有户人家看我可怜,给了半碗稀粥。我端着碗,手抖。不是饿。是这粥,稀得能照人。我喝。像喝自己从前的命。那户女人问我:“姑娘,你从哪来?”我说北边遭了水。她“哦”一声,没再问。她也苦。苦人最不问人苦。因为都懂。
我在白泥坡待了半月。白日帮人割草、挑水、拾柴。晚上睡在土地庙,草堆里。身上被虫咬。脚长泡。我腰疼。可我没走。娘娘说的,得觉着快死。我有次挑水,在河边滑了一跤。桶翻了,水全泼了。我坐在泥里,忽然就哭了。不是为水。是为这地方的人。他们连哭,都只能背着。我想起娘娘。她以前,大概也这样。我又爬起来,把桶扶正。天太黑,我摸回去,裤腿全是泥。可我心里,不再只剩怕。我看见了,旧势力的人是怎么来收租的。骑着骡子,带着两个人。一个拿册,一个拿鞭。那鞭,我差点挨上。我没躲。我要是躲了,就不像逃荒的。我不能像娘娘派来的。我要像他们一样。挨了,才真。
昨晚,我坐在破庙里,数铜钱。不是舍不得。是记娘娘的话。她让我别回来。可我知道,再过几日,我得回去。不是熬不住。是我看见的东西,得亲口告诉娘娘。那些人,不光收粮。他们还把村东头的大河滩,圈成了“族田”。谁在那挖藕,谁给他们交水租。不交,就把人赶进山里。我记下几个名。不是写,是背。背到死也忘不了。
今天,天又阴。我把鞋脱下,脚全泡白了。我出庙,往北走。不是我要回头。是我要带着这双脚,这半条命,和这满身的泥,回去见娘娘。我要告诉她,底下不是穷。是死。可他们还在活。他们也在等。等一个能把这地翻过来的人。我,成不了那人。可我能当那人的眼。我能走。能看。能替她疼。这,就值。我走。不回头。娘娘说过。可我现在,要回宫了。不是回头。是带着前头的路,回她身边去。继续。继续。